更何况,由他来安慰是一件不公平的事,他即便是亲历过死亡又能如何呢?这并不能够减轻邵定仪的悲伤。
白桂枝被县殡仪馆的殡仪车接回去的当天便火化了,邵定仪选择了最贵的一个标准,即便是这样又能如何,白桂枝生前什么都没有享受到,死后的荣辱真的能够弥补她生前的苦难吗?
火葬前要举行告别仪式,白桂枝穿的衣服还是在殡仪馆现买的,邵定仪这时候才意识到白桂枝连给自己准备一件死后穿的衣服都没有准备,这并不能归因于仓促,只是不舍得。
白桂枝被黄色和白色的菊花所掩埋,花铺在她的身侧,,刚被折下的花还很鲜嫩,白桂枝面容安详,就这样在花中长眠。
邵定仪仍旧没哭,谷庆敏和村里来的其他人都在一侧垂泪,邵定仪在此刻显得格格不入,她竟没有眼泪。
谷庆敏走到她身侧,搂着她的肩膀说:“没事的孩子。”
邵松海和黄洁作为白桂枝唯一的儿子和儿媳也来了,邵定仪的视线追随着两个人,如同仇人般,她恨。却无可奈何,咬得牙都发酸。
遗体被推去火葬,菊花散落一地,形成了一道痕迹,好像白桂枝就这样走去,就这样离去,那些黄花和白花是她走时唯一的脚印。
邵定仪不难想象火葬的场景,白桂枝的身体将被猩红的火焰吞噬,成为骨头和灰烬,装在小小的窄窄的骨灰盒里,这便是她留给人间最后的东西,她身上的伤痛,所有的疾病都在她阖眼的那一刻不复存在,折磨她那么就的病痛竟然只有死亡这一项解药。
下葬日是个濛濛雨天,丝丝缕缕的雨像雾气一样粘在身上,又潮又湿,白桂枝就是在这个天气举办的葬礼。
邵松海和黄洁请了唱戏的来,来彰显两个人的孝顺,这是习俗了,老人过世后孝子贤孙将动静弄得越大越彰显自己的本事和对老人的尊敬,唢呐声响彻四野,邵定仪并没有阻拦,白桂枝生前没有享受过儿子和儿媳的孝顺,只能身后显示一下,她不能让奶奶走得冷清,走得不如别人。
棺材仍旧是在殡仪馆里面买好的,邵定仪的邻居和一些亲戚将棺材抬到后山和她爷爷葬在一处,这是白桂枝一直念叨的,挖坑,刨土,泥土越挖越潮湿,铁锨扬起来,带起一铁锨的泥土,扬到邵定仪面前,她的视线被泥土模糊,直到梁銮递给她一张手帕,邵叮叮说姐别哭了,她才意识到自己在落泪。
在白桂枝下葬这一刻,邵定仪终于有了白桂枝已经离去的实感,她的泪水也落下,随着雨水,随着扬起的泥土,随着放下的棺材,随着冷冽的早春,她的人生里,经历了多次亲人离去的悲痛,这种悲痛好像一直在追随着她。
邵定仪放声大哭,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但是她不管,她就是要哭,哭她自己,哭她的爸妈,哭白桂枝,哭残酷的无情的人生。
邵定仪在心里默默念:白桂枝,1944年生,历经战乱和饥饿,中年丧夫,晚年丧子和儿媳,一生坚强,一生刚毅,对于不公的命运无论如何都坦然接受,养育两个孙女顺遂平安长大,是邵定仪的奶奶,是邵定仪的一切。
雨仍旧在下,飘向白桂枝埋葬的方向,棺木被放到坟墓里,铁锨又将泥土复归原位,邵定仪看着棺木消失在视线中被泥土彻底掩盖,原本平坦的地面长出了一个大土包,那是她望向白桂枝的最后一眼,棺木的最后一角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