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銮也调转了方向,和她肩膀贴着肩膀,邵定仪忘记避开,梁銮有意没有避开。
邵定仪忽然想起来还没有回答梁銮的问题,于是说道:“算是关心你吧,毕竟发烧了挺难受的。”
说完这句话两人都没再讲话,任外面的雨飘下,随着风倾斜,倾斜到两人的心脏处。
雨停得很快,夏季的雨总是一阵一阵的,没有一点儿预兆的来临又离开。
邵定仪和梁銮又骑着车回家,路上遇到了一大片芒草,芒草在雨后湿漉漉的,随着风摇,绿叶粉花,秸秆太过细瘦,花絮便在风里边摇摇欲坠,好似下一秒就会被风给折断,可是并不会。
梁銮用腿做刹车,把腿放下来说:“我想去那儿看看。”
那对邵定仪来说是太过于熟悉的地方和躲藏的地点,换言之,对邵定仪而言这个地方没有什么新意,但是梁銮显然对于这个地方是好奇的,这里太过于原始,没有加过修饰,芒草是杂乱的,没有界定边际的,没有修剪过长度和形状的。
邵定仪把车子开到了芒草地边上,一片片的芒草,隔绝了人的视线,看不到远处,梁銮走到了芒草地里面,他拨开芒草,邵定仪跟着梁銮一起走。
梁銮忽地停住了脚步,对邵定仪做了个手势,要求邵定仪从他身后走到他身边,邵定仪看到了一群的红蜻蜓,四处翩跹,透明的翅膀越过芒草,越过刚刚下完雨的地面,在濛濛的湿气中飞舞,没有节奏,只是飞舞,颜色太艳丽了,粉色的芒草都显得暗淡。
邵定仪和梁銮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些红蜻蜓,邵定仪承认,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事情,她对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事情司空见惯,唯有此刻,唯有当下,是唯一的一刻。
邵定仪看了梁銮一眼,却发现梁銮也在看她,梁銮对她说:“蜻蜓在你肩膀上。”
他的话音落下,有蜻蜓落在他的左胸处。
邵定仪于是也对梁銮说:“也有蜻蜓落在你们身上。”
蜻蜓落在两个人身上,毫无预兆地。
芒草被风掀动,蜻蜓在风中舞动,邵定仪觉得心脏在鼓动,声音被隔绝开来了,她忽地意识到,在这片芒草地里,或许只有她和他一同看过这群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此的红蜻蜓,芒草的种子扎根在邵定仪的胸口处,由蜻蜓衔来,芒草在生长,邵定仪努力地忽略这种陌生的感觉,她将这一切归因于这一刻的不同寻常,普通的芒草和不普通的红蜻蜓构成的不同寻常。
她没再看梁銮了,伸手掀起风,带走了肩膀上的红蜻蜓,又折断了一根芒草掐在手里面,对梁銮说:“回去吧,太晚了。”
邵定仪的梦里出现了一群的红蜻蜓,她从梦中醒来,捂着要在心脏中发芽的芒草种子。
她没办法解释为什么那天下午的芒草丛里会躲藏着那么多的红蜻蜓,好似它们只为他们到来的那一刻存在,邵定仪没有对梁銮讲,她又去了那里,她在芒草里寻觅,在芒草里等待,但是寻不见,也等不来一只红蜻蜓。
红蜻蜓来了又去,来得无预兆,走得也无预兆,好似一场幻梦,出现在那个很寻常的下午。
中元节当天白事店老板送货上门,载了一整个卡车的物件,谷庆敏在看到纸扎的白马之后终于忍不住对梁銮发出怒吼:“你要这东西干嘛?”
梁銮无辜地说:“我妈以前就喜欢骑马啊。”
谷庆敏不敢想象这辆车在途中有多少人注目,并且有多少人知道这些东西是送到这儿的,梁銮的孝心她完全能够理解,但是她不能理解梁銮到底为什么要买这么多,她说道:“你妈小时候都没骑过马,我怎么不知道你妈还喜欢骑马?到地底下了还要搞这种东西,开车不行啊?”
梁銮有理有据:“不能让我妈过苦日子。”
邵定仪没过多久就听到了邵叮叮带来的消息,但是也只是笑笑,说道:“我觉得挺好的。”
如果她也有足够的金钱支撑的话,邵定仪想她会和梁銮做出一样的选择,她爸妈活着的时候没有享受到的,死了之后为什么不能享受,不然如此这般,也太不公平和悲伤了。
虽然知道那只是不切实际的念想,可是她需要这些念想支撑她不去悲伤。
谷辛的墓并没有建在这儿,梁朔一定要给谷辛买一个巨大无比的单人墓,并且给自己预留好了位置,谷庆敏不愿意也没办法要谷辛落叶归根,于是梁銮想了半天要去哪儿烧纸,最后对谷庆敏说:“我能去跟邵定仪一块儿吗?”
谷辛敏没打击他,只是隐晦地提醒:“你不觉得很你问的话很奇怪吗?”
梁銮接收到了谷辛敏隐晦的提醒,说道:“的确有点儿怪。”
这时候反而显得谷庆敏的提醒有点多余了,她又退了一步,说道:“你在她们隔壁的空地上烧纸就行。”
“那你呢?”梁銮问谷庆敏:“你不去跟我一块儿吗?”
谷庆敏说道:“我习惯了每年在院子里面烧纸,你妈小时候最熟悉的就是这个院子和定仪她们家地块,她小时候和定仪爸妈一块偷瓜挖红薯,坏事儿没少干。”
谷庆敏嘴角带着笑,回忆着她早逝的女儿。
邵定仪领着邵叮叮到的时候梁銮已经在烧纸了,这天的天气和往年的中元节没有什么区别,仍旧是阴沉沉的,黑云低垂着,像是要垂到地上,挤压得天与地之间的空隙是那么的狭小。
烟气在升腾又落下,之后散开,好像天与地靠着烟气在连接,连接的是活人的思念、追忆与已逝之人的疼惜。
邵定仪默默在心中说出每年都要重复的话语:我很好,叮叮很好,奶奶也很好,不要挂念我们,在那边不要再疼痛。
麦秸做的纸钱被燃烧殆尽,还带着谷物的气味,气味就氤氲在这两块坟墓上,两个土堆,相互依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