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叮叮拿着剪刀,咔嚓咔嚓地一剪子一剪子地剪掉了她那狗啃似的头发,在月光下,在夏天里。碎发茬子落在她白净的脖子里,她用手抹掉了,青色的血管动脉和黑色的发茬,是那么的相称。
饭后邵定仪把今天欠着的英语卷子给做了,又复习了一个单元的单词,眼睛已经瞌睡得上下打架了,邵叮叮躺在她自己的小床上,白色的蚊帐被风吹得张开,外面夹着夹子,以防止蚊子钻进去,蚊香还在燃着,白色的香屑燃尽之后掉到地上,堆成一个小堆,像一座祭祀的坟墓。
后半截的香紧赶着点燃没有燃着火星的部分,亮起的红色部分,像是过亮的星星。
邵定仪在那天的日记本里是这么写的:那就试试吧,试试看我会不会怕你。
梁銮躺在床上,还在反复品味着今天。在这儿比他想象得有趣多了,来的第一天就碰到了硬茬子,还是个女孩儿,这种感知让他兴奋,像是找到了一个猎物一般,他不拿自己当作猎人,他也把自己当作猎物,两个猎物在这个如同隔世的偏远地方,到底谁能够取胜,他实在是太好奇了。
在他这17年的人生中,除了上一次和梁朔的互殴之外,第一次被人揍过没有还手。实际上他的人生太过于顺遂,导致于殴打和暴力被完全隔绝在他生活的世界之外,无虞的世界并没有使他成长为一个格调高尚的人,他迷恋于拳击的血腥,可是从一般都是他单方面去打击别人。
但是在今天,他被邵定仪单方面击打,他没有还手。
邵定仪给他的那一拳,像是伤疤或者是胶带被撕掉之后留下的痕迹,粘附在他的皮肤上,他撩起自己的短袖,凝视着那一片,痕迹已经消失,邵定仪没有下死手,她收着力气,即使不收着力气,也很难将梁銮打出重伤。
他的卑劣、顽劣之心,他的报复之心被点燃。
他拿出来手机轰炸关希尔,又一条条撤回,告诉关希尔这件事情之后关希尔不会理解他的心理,只会理解成他被一个没有他高还没有他壮的女生打了,这听着很不体面,会成为他这辈子的奇耻大辱。
关希尔的信息回得很快:你撤回了什么?
梁銮长指按在手机屏上,房间的灯已经关了,亮着的只有他的眼睛和手机屏幕,白色的机械光打在他的脸上,配着洗过之后没有擦干的头发,像是淋湿的水鬼。
他回复:发错人了^ ^
关希尔:感觉怎么样?
梁銮:很好,简直太有趣了^ ^
关希尔以为梁銮说反话。
谷庆敏对于他今天的发型十分满意,对邵定仪赞不绝口,满意于她完成了自己交代的任务,将一个不像样的梁銮变得看着人模狗样。
至于梁銮背后的泥土她没有追问,梁銮像个狗崽子似的上蹿下跳,说不定又跑到哪儿去玩了。
梁銮也没有向谷庆敏告状,今天发生的一切谷庆敏都不知道。
他微微眯起眼睛,关闭手机屏幕,满足地躺下,甚至开始期待明天,这儿比他想得有趣多了,他期待和邵定仪下次再见。
但是第二天邵定仪并没来,他从天亮等到中午,家里面只有他一个人,谷庆敏的花儿和菜被太阳晒得蔫巴,都低垂着头,他也垂着头,开始思考邵定仪为什么没来。
显然他没思考出来,谷庆敏还开始质问他,危险的语调:“你昨天和定仪发生了什么,你是不是惹她了,她今天怎么没来?”
她根本不需要审理案子,罪状也不清楚,但是审判结果基本无误,这是她的直觉,她太过于了解梁銮,即使梁銮都不是长在她的身边,但是她清楚谷辛,也清楚梁朔,他们生出来的孩子,是一个生来就在罗马的人物,轻易得到太多之后,就会追寻更刺激的东西,来满足于平淡无聊的生活。
他伪装和善,伪装礼貌,伪装乖巧,甚至伪装愚笨以换取和周遭人一样的观看世界的角度,实则和谷辛和梁朔一般心黑,他们总是乐意于愚弄的。
梁銮一个长条占了一整张沙发看电视,看似无心实则有意地回答:“我哪儿知道,我没惹她。”
“你去给我把她请过来。”谷庆敏给梁銮的罪行宣布了最终判决。
梁銮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我不去。”
谷庆敏微微笑,笑得没有一点儿善意,拿起蒲扇,缓缓地说,似乎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说出的话不是一个作为外婆的人该说出的话:“你不去我打死你。”
梁銮屈服于蒲扇的威力,顶着大太阳出了门儿。
太阳晒得他也像谷庆敏院子里面的花花草草树木青菜一样蔫巴了,可是他的内心明明那么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