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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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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愕,难以置信,随即是排山倒海般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暴怒!

“你——”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可怕,仿佛不是他自己的。

他猛地转身,对着门外厉声喝道:“来人!找个女医官来!立刻!”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

殿内死寂。只有姜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干呕声,和鲁晦粗重艰难的喘息声。鲁同背对着他们,面向墙壁,肩膀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烛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上,那影子微微颤抖着。

女医官很快被带了进来,是个面容沉静的中年妇人。她感受到殿内诡异而紧绷的气氛,头垂得极低,不敢多看。

鲁同没有回头,声音冷硬如铁:“验。”

一个字,不容置疑。

女医官战战兢兢地上前,对姜可行了一礼:“夫人,得罪了。”她示意小蘅扶住几乎站立不稳的姜可,走到屏风之后。

片刻之后,女医官走了出来,脸色有些发白,对着鲁同的背影,深深一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回禀君上…夫人…脉象流利如珠,往来前却…确系…确系滑脉。且…且小腹已有微凸之象…依臣之见,夫人…已有一月有余的身孕了。”

“哐当!”

一直强撑着的鲁晦,在听到“一月有余”四个字时,仿佛被抽走了全身骨头,整个人彻底瘫软下去,像一滩烂泥堆在地上,面如死灰,眼中最后那点狡黠和“底气”的光,彻底熄灭了。

完了…全完了…

鲁同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是一种可怕的青白,额角太阳穴处的青筋突突跳动,仿佛随时会爆裂开来。那双眼睛,赤红如血,死死地、一寸寸地,钉在姜可脸上。

姜可被小蘅搀扶着,从屏风后走出来。她似乎还没从医官的话语中回过神来,眼神空洞,脸上是一种茫然的、近乎麻木的表情。直到,对上鲁同那双燃烧着骇人怒火和…深刻耻辱的眼睛。

“我从出征成国,”鲁同开口了,声音嘶哑,低沉,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恐怖平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磨出来的,“至今,已有两月有余。”

他向前迈了一步。

姜可和小蘅不由自主地后退。

他又迈了一步,逼近,目光如刀,剐过她的脸,她的身体,最后定格在她下意识护住的小腹。

“你这一个多月的身孕,”他顿了顿,那停顿里蕴积着足以毁灭一切的风暴,“是从何而来?”

“……”

姜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看着鲁同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厌恶、暴怒和…杀意,看着地上瘫软如泥、彻底放弃挣扎的鲁晦,看着女医官惶恐低垂的头,看着小蘅惊恐含泪的眼…

三个月来的冷落,独守空房的漫漫长夜,人前欢笑人后冰霜的屈辱,任霜日益明显的孕肚带来的刺痛,对姑姑改革的担忧,对鲁同“不堪大任”的失望,对鲁庆“温柔承诺”的依赖,对腹中“希望”的隐秘期待…所有的一切,所有积压的委屈、孤独、愤怒、羞耻、绝望,在这一刻,被“奸情败露”、“珠胎暗结”这最后、最沉重的一击,彻底引爆!

那根一直紧绷的、名为“理智”和“伪装”的弦,“嘣”地一声,断了。

“哈哈…哈哈哈…”

她忽然笑了起来。起初是低低的,压抑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随即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变成了疯狂而凄厉的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是我!是我!”她猛地甩开小蘅搀扶的手,踉跄着向前几步,几乎要扑到鲁同面前,仰着脸,任由泪水横流,声音因极致的激动而扭曲变调,“是我与鲁庆私通!是我不知廉耻!是我秽乱宫闱!你满意了吗?!鲁侯!你满意了吗?!”

她一边嘶喊,一边猛地抬手,狠狠扯向自己的发髻!那支鲁庆送的玉笄被粗暴地拽下,连同几缕青丝,一起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她犹嫌不够,双手胡乱撕扯着身上鹅黄色的衣裙,精致的缠枝莲纹被扯得变形,领口撕裂,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

“你看啊!你看清楚!”她指着自己,又指着鲁同,手指颤抖得如同风中的枯枝,“这就是你的夫人!齐国嫁来的公主!成婚三月,尚是完璧!天下最大的笑话!哈哈哈哈!”

她忽然转身,扑向旁边的案几,双手胡乱一扫!案上的铜镜、妆奁、胭脂水粉、还有那瓶替换上去的新插的秋菊…“哗啦啦”一阵刺耳的巨响,全部被她扫落在地!铜镜摔得粉碎,胭脂盒破裂,嫣红的粉末泼洒开来,混着清水和花瓣,一片狼藉。

“摆设!我只是个摆设!”她踩过满地的碎片,绣鞋被割破,渗出点点血迹也浑然不觉,声音嘶哑得几乎泣血,“一个必须陈列在宫里,来自齐国的、华丽的、可笑的摆设!你何曾有一日,将我视为你的妻子?!何曾给过我一分温存,一点怜惜?!”

她猛地转身,死死瞪着鲁同,眼中是滔天的恨意和绝望:“你娶我,不是为了齐鲁之好!你是为了报复!给你冤死的父亲报仇!报复你活着的母亲!你把对他们的恨,全部!全部倾泻在我身上!我有什么错?!我不过是你们母子博弈的棋子!是两国角力的祭品!我的痛苦,我的绝望,在你眼里算什么?算什么?!只是你反抗你母亲的一件工具!一个你用来表达不满的、活生生的筹码!”

她哭喊着,语无伦次,身体因极度的激动而剧烈颤抖,几乎站立不住,却仍倔强地挺直着,仿佛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倾泻出来:

“你让我如何自处?!让齐国颜面何存?!你既然从未想过接纳我,为何要答应这桩婚事?!为何要将我娶进来,放在这冰冷的宫殿里,日日夜夜承受这天下最大的羞辱?!”

她的目光忽然变得尖锐,充满怨毒:“而你…你呢?你大婚之前,便与那任霜月下盟誓,私定终身!我夜夜独守空房,对着冰冷的蜡烛直到天明!你们呢?你们抵死缠绵,她甚至怀了你的骨肉!”

她指着自己的小腹,又哭又笑:“你看…多可笑…你的孩子在她肚子里安安稳稳…而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她抚摸着小腹,那里尚且平坦,却已孕育了一个不被承认的生命,“却成了通奸的罪证!成了我□□无耻的铁证!鲁同!是你!是你先剥夺了我作为妻子的一切!是你先背弃了夫妻之义!是你把我变成了这深宫里的活死人!是你把我推向了鲁庆!推向了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极致的悲愤让她语无伦次,各种指控混杂喷发:

“你知道我有多想帮姑姑吗?!你知道站在学堂里,看着那些孩子的眼睛,是我这三个月里唯一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还有价值的时刻吗?!可就连这一点点温暖,都要被你的冰冷吞噬!是你!是你背弃了夫妻之义!是你背弃了姑姑对你的期望!是你把我对姑姑事业的向往,也变成了镜花水月!!”

她忽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呵…呵呵…你说我勾搭鲁庆?是!我是勾搭他了!因为姑姑早就对你失望透顶了!她要把你换掉!而我会帮她!我会成为她完成大业的关键!鲁庆才是天命所归!我是在帮姑姑!我是在做正确的事!!”

她猛地收住笑声,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鲁同,里面是彻底破碎后的空洞与决绝,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是,我是不贞。我是有罪。我秽乱宫闱,我罪该万死。”

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但这一切,都是你逼的。鲁同,是你,亲手把我变成了这深宫里的活死人。是你,把我推给了鲁庆,推给了深渊。”

她猛地从地上抓起一片锋利的碎瓷,抵在自己的脖颈上!冰凉的瓷片紧贴着温热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我!现在就以死抵债!一尸两命!让天下人都看看,鲁国的国君是如何逼死自己的结发妻子!让齐国看看,他们的公主是如何在你鲁国的宫殿里含冤受辱,血溅五步!父亲!我的父亲!他会带着军队,来为我讨个公道的!”

她嘶喊着,瓷片的边缘已经划破了皮肤,渗出一线鲜红。她盯着鲁同,眼神怨毒如鬼,“就算我死了!我也要诅咒你!诅咒你的江山社稷,如同我一般,表面光鲜,内里腐朽!就像你对我做的那样!”

最后的字眼,混合着绝望的哭嚎和嘶哑的诅咒,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撞击着墙壁,也撞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和心脏。

小蘅想去抢姜可手里的瓷片,却早已吓得双腿无力、瘫软在地,只能捂住嘴无声哭泣。女医官跪伏在地,瑟瑟发抖。鲁晦面如死灰,闭上了眼睛。

鲁同站在原地。

从姜可开始爆发,到摔砸东西,到嘶声控诉,到跪地痛哭,再到以死相逼、发出最恶毒的诅咒……他始终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冰冷的石像。烛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照出他紧绷的下颌线,和那双深不见底、翻涌着骇人风暴的眼睛。

他看着她的疯狂,听着她的诅咒,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混合着泪水、胭脂和血腥味的绝望气息。

愤怒吗?当然。耻辱吗?刻骨铭心。

但在这滔天的怒火和耻辱之下,在那双疯狂而绝望的眼睛的注视下,一丝极其细微、却无法忽视的寒意,悄然爬上了他的脊背。

如果当初…自己没有用那种极致冰冷的方式对待她…

这个被他强行压下去的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

还有…母亲。

姜可口口声声的“姑姑的意志”、“执行姑姑的命令”……

这一切,这荒唐而耻辱的一切,是否…也在母亲的算计之中?

是否,连姜可的背叛,连这腹中的孽种,都是那盘巨大棋局中,早已布下的一枚棋子?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他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癫、以死相逼的女人,看着她脖颈上那抹刺目的鲜红,看着她眼中毁天灭地的恨意…

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也无比…荒谬。

他曾经将姜可公主这颗来自齐国的、天真无辜的棋子,变成了刺向母亲内心的、最锋利也最隐秘的一把刀!

如今母亲却调转刀锋,将这锋利的利刃刺向自己!

真是讽刺!

他缓缓抬起手,夺她手中的瓷片,“押下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他不再看姜可,转身,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殿外沉沉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夜色。

身后,传来姜可最后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混合着哭喊和冷笑的尖叫,随即,是瓷片落地的清脆声响,和身体被制住的挣扎闷哼。

他没有回头。

夜风灌入殿中,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将满地狼藉和那几个僵立或瘫倒的身影,拉成一片模糊而扭曲的暗影。

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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