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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朝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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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的?”鲁同冷笑,“天工堂的印信,你的私印,你的笔迹——都是假的?”

“印信可以伪造。”鲁庆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私印可以偷。笔迹可以模仿。君上,您太小看某些人的手段了。”

“诸位!你们仔细想想!太夫人江雅,执掌天工堂多年,那里有什么造不出来?连清弓、马镫都能凭空造出,仿造一封书信,仿造两枚印信,很难吗?”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捕捉着每一丝动摇。

“她早就想除掉我。为什么?因为我支持新政?因为我替她铲除了姬挥?不,都不是。”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因为她要独揽大权!她要架空君上,她要让鲁国只听她一个人的声音!而我,鲁庆,是唯一有能力、有威望制衡她的人!所以她必须除掉我!”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一些朝臣的眼神开始闪烁。

就在这时,“报——!”一名浑身尘土、面带惊惶的传令兵未经通传便冲入大殿,扑倒在地:“紧急军情!曹刿将军谴我来报!齐国大军,由齐侯姜小白亲自率领,已过边境,不日即到曲阜!扬言…扬言鲁国内乱,内政不稳,特来‘关切’并‘襄助’!请君上速做决断!”

齐军来了!真的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巧合”!

鲁同的手指,不由一颤。

鲁庆跪在地上的身体,猛地一颤。

随即,一股难以抑制的、绝处逢生的狂喜,如同岩浆般从他心底喷涌而出,瞬间冲散了所有的恐惧和慌乱!

来了!姜可那封信起作用了!齐侯果然出兵了!什么伪造的信,什么笔迹私印,在齐国大军面前,都不重要了!

幸亏我早有准备!

鲁同,你完了!江雅,你也完了!你们母子斗来斗去,最终赢的,是我鲁庆!

他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气势。之前那些悲愤、委屈、惊恐,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和眼底深处压抑不住的、得意的幽光。

他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整理了一下略微凌乱的衣冠。然后,他抬起头,迎上鲁同的目光。

嘴角,缓缓地,勾起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弧度。

“君上,您听到了吗?”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齐侯大军,来了。”

他环视满殿噤若寒蝉的朝臣,声音清晰,一字一句:

“齐侯为何而来?真的是因为臣这封‘被伪造’的、子虚乌有的密信吗?”他再次嗤笑,目光扫过鲁同手中的帛书,满是轻蔑,“恐怕未必!”

他踏前一步,逼近御阶,目光如毒蛇般死死锁定鲁同:

“齐侯所言,‘闻鲁国内乱’…诸君!请问,这内乱,从何而来?!”他猛地提高声调,手指几乎要戳到鲁同的鼻尖,“不就是眼前吗?!不就是我们的国君,鲁侯同,擅自离开与齐侯的会盟,秘密回都,擅闯朝堂,甲士逼宫,无端指控、欲杀国之重臣吗?!”

他猛地挥袖,指向殿外,仿佛那里已是兵临城下:

“是君上您,先是与太夫人政见不合,空耗国力,制造了内乱之象!又单方面破坏齐鲁盟约,擅离会盟,予齐侯以口实!齐侯身为盟主,身为我鲁国姻亲,闻此噩耗,心忧鲁国社稷,特率王师前来调停、□□,以定鲁国江山,有何不可?!这不是恰恰证明了齐侯对鲁国的‘关切’与‘责任’吗?!”

他转身,再次面向众臣,声音慷慨激昂,充满了“忧国忧民”的痛心疾首:

“诸位同僚!醒醒吧!如今外敌大军压境,国难当头!刀剑即将加颈,社稷危如累卵!当务之急,是什么?是放下无谓的猜忌,停止这亲者痛、仇者快的自相残杀!是上下齐心,同仇敌忾,共御外侮!而不是在这里,听信某些人为了私怨、为了权位,编造的荒谬谎言,自毁长城,将鲁国亲手推向万劫不复之深渊!”

他猛地再次指向鲁同,厉声喝道,声音在大殿梁柱间回荡:

“鲁侯同!你身为国君,不思保境安民,反而因私废公,构陷忠良,擅动刀兵于朝堂,引外患于国门!你若还有半分为国之心,还有半点鲁国先祖的血性,此刻便该放下这可笑私怨,与臣等、与诸位大夫,共商御敌之策!否则,你就是鲁国的罪人!是引狼入室的祸首!百年之后,有何面目见鲁国列祖列宗于地下?!”

一番话,颠倒黑白,偷换概念,将鲁同的锄奸行动污蔑为引发外患的内乱根源,将自己包装成忍辱负重、一心为国的忠臣,将齐国的入侵美化为“调停”、“□□”。配合着齐军压境的巨大心理压力,竟显得颇有说服力。一些本就畏惧齐国、又被眼前剑拔弩张场面吓破胆的朝臣,眼神开始剧烈动摇,甚至有人偷偷看向鲁同,目光中带上了怀疑和埋怨——若不是你突然回来搞这一出,齐军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鲁庆感受着朝堂气氛微妙的变化,感受着那重新流回四肢的、带着颤栗兴奋的力量,心底那绝处逢生的狂喜几乎要满溢出来。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那得意而狰狞的笑容。

鲁同忽然动了。

他没有暴怒,没有争辩,甚至没有再看鲁庆那令人作呕的表演一眼。他只是微微侧头,对身旁按剑而立的甲士,极其平淡地吐出几个字:“聒噪。”

“拿下!”

“尔敢?!”鲁庆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转化为惊怒,他下意识地想后退,想呼喝自己的党羽,但那甲士的速度太快了!他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巨力已狠狠撞在他的膝弯!

“咔嚓!”轻微的骨裂声伴随着剧痛传来,鲁庆惨叫一声,身不由己地向前跪倒。与此同时,两名如狼似虎的风字营甲士已从两侧抢上,铁钳般的手掌死死扣住他的双臂,向反关节方向一拧!

“啊——!”更凄厉的惨叫响起,鲁庆的双臂被反剪到背后,剧痛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像一条被抽了骨头的鱼,瘫软下去,只能徒劳地扭动。甲士毫不留情,用准备好的牛皮绳将他双手双脚牢牢捆住,动作麻利狠辣。

“太宰!”几名鲁庆的亲信不由冲了出来,却被早有准备的甲士砍翻在地,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直到鲁庆像死狗一样被捆结实,拖到殿中,许多朝臣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发出压抑的惊呼。

鲁同这才缓缓走下两级御阶,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按在地上、因疼痛和屈辱而面目狰狞、疯狂挣扎嘶吼的鲁庆。他的目光平静无波,像在看一件死物。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鲁同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齐军过来,我自有办法对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被鲁庆话语煽动、此刻又因这充满血腥味的暴力擒拿而面露惧色的朝臣,最后落回鲁庆脸上。

“至于你这个乱臣贼子,”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勾结外敌,秽乱宫闱,铁证如山,尚兀自巧舌如簧,颠倒黑白,拒不认罪。”

他微微俯身,盯着鲁庆那双因愤怒、恐惧和不解而充血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简直,罪不容诛。”

鲁庆被这冰冷的宣判激得浑身一颤,他挣扎着抬起头,嘶吼道:“鲁同!你无凭无据,擅抓大臣,你是暴君!齐侯大军就在城外,你…”

“带下去。”鲁同直起身,打断了他的嘶吼,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严加看管。没有寡人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传寡人令:曲阜四门紧闭,全城戒严,许进不许出!各部门各司其职,安抚百姓,未有寡人手令,擅离职守、散布谣言者,斩!通敌叛国、与鲁庆暗通款曲者,斩!”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待寡人审讯过姜氏,以及……向太夫人请安,查明更多证据后,再与此贼,明正典刑。”

朝堂之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殿外呼啸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救火还是厮杀的喧嚣。

展禽自那卷帛书出现后,便一直沉默着。

震惊?有。那确实是天工堂的丝绳,那印信也做不得假。鲁同不可能伪造出天工堂内部才有的东西。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忧虑和怀疑。

江雅…太夫人…

那个以一己之力推动改革,在朝堂上与他激烈争辩,为了鲁国百姓可以忍辱负重的女人;那个病骨支离,却依旧眼神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女人…

这封信,真是鲁庆背着太夫人写的吗?还是说…这根本就是太夫人计划中的一环?是她默许,甚至…是她主导?

这个念头让展禽不寒而栗。如果真是如此,那眼前的一切——鲁同的愤怒,鲁庆的狡辩,齐军的压境——是否都在那个女人的算计之中?她到底想做什么?废黜亲子?引齐军入室?还是…有更深的、他无法窥测的图谋?

他想起鲁同昨夜在林间的哭诉,想起鲁同说太夫人可能已被鲁庆软禁甚至谋害时的恐惧。那恐惧是如此真实,不似作伪。可如果太夫人真的被控制,这封盖着她印信的信,又如何解释?

如果太夫人没有被迫害,那她与这封信,与鲁庆,与齐军…又是什么关系?

忠与奸,真与假,母与子,国与家…无数线索和猜测在他脑中纠缠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他一生恪守周礼,信奉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可眼前的一切,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让他看不清方向,只觉得心底发冷。

殿外,铅云低垂,天色晦暗,仿佛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即将席卷这片已然动荡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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