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后,池玥坐在床边,久久没有开灯。黑暗中,高中三年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中闪回。那些她以为的默契对视,那些她心慌意乱的逃避,那张写着诗句的作业本,那句“光晃了一下”……所有的一切,都被今晚的所见所闻赋予了全新的、令人心痛的含义。
她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得眼睛发疼。她点开那个漆黑头像的对话框。历史记录还停留在一年多前,她发出的那句尴尬的“恭喜”,和他回复的“谢谢”。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颤抖着。
她有一千个问题想问,有一万句道歉想说。
但最终,她只是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
“今天,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发送。
像又一次将石子投入无底深渊,不知道能否得到回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屏幕暗下去,又被她按亮。窗外传来模糊的车声人语,更衬得房间内寂静无声。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等待,准备洗漱睡觉时,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嗡——”
一条新消息提示。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手指颤抖着点开。
是江屿。
回复依旧简短得吝啬:
“没事。”
过了几秒,又一条紧随其后:
“调研做完了?”
他没有问“对不起”什么,仿佛她那句沉重的道歉,于他而言轻如鸿毛,或者,他早已不需要任何人的歉意。
池玥看着那行字,眼眶突然就红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手指不再发抖:
“嗯,差不多了。多亏了你和张姨。”“你……忙完了?”
“嗯。处理好了。”
对话似乎又要走向终结。池玥看着那个“嗯”字,仿佛能看到他此刻淡漠的神情。一种强烈的不甘和冲动攫住了她。她不能再让对话就这样结束。
她飞快地打字,几乎不过脑子:
“我明天下午的火车回学校。这边……还有没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或者,还有什么地方……是我应该去看看的?”
她问得语无伦次,甚至有些莽撞。但她知道,她在问一个更深的问题:你的世界,还有什么,是我应该去了解的?还有什么真相,是我应该知道的?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更长了些。
久到池玥以为他不会再回复,或者觉得她莫名其妙。
屏幕终于再次亮起。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发来了一个地址。是一个位于老城区深处的、她从未听过的书店名字。
下面跟着一行字:
“明天上午十点,如果你有空的话。”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热情的邀请,只是一个简单的时间地点陈述句。
池玥的心跳骤然加速,血液冲上脸颊。她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回复:
“好。我一定到。”
“嗯。”
对话到此为止。
池玥放下手机,在黑暗中捂住发烫的脸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种混合着紧张、期待、羞愧和巨大勇气的情緒冲击着她。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那家书店藏着什么故事。不知道江屿为何会向她发出这样一个模糊的邀请。
但她知道,这一次,她不能再逃避了。
那条她以为早已断在时光里的线,在那个飘着啤酒和灰尘味道的巷口,被一只曾写下“光晃了一下”的手,轻轻拾起,递回了她的面前。
无论前方是什么,她决定走过去。第二天上午,池玥按照手机上的地址,在老城区错综复杂的巷弄里穿梭了将近二十分钟,才终于找到那家书店。
它嵌在两栋旧居民楼之间,门脸窄小,木质招牌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旧时光”三个字。推开沉重的、铃铛作响的玻璃门,一股旧纸张、灰尘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店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暖黄色的壁灯亮着。书架高耸至天花板,塞满了密密麻麻的旧书,空间逼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时间在这里仿佛凝固了,只有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动。
池玥的心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她不确定江屿是否已经到了,或者他是否真的会来。
“找什么书?”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一位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爷爷正伏案修补一本散了线的古籍,头也没抬。
“我……我找人。”池玥有些局促,“约了朋友。”
老人这才抬起头,透过镜片打量了她一眼,目光锐利而沉静。“里面走,最尽头,靠窗的位置。”他指了指书店深处,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