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妻子和女儿有可能还活着。”
威廉用平静的语气,叙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他的声音沉重,但不沉痛,仿佛因为这些话在他内心积压太久了,感情已经沉淀下去,变成重量,拖拽着他,妨碍他前行,让他行动艰难。
有个货郎找到威廉,自称是医生某位邻居的儿子,他带着一封信,是医生妻子很久之前托邻居转交的。上面说自己要带着孩子去乡下避难,到了新地方会再写信给丈夫。
看信上签署的时间,刚好在敌军开始派飞机轰炸平民之前。也就是说,她们很有可能刚好避开了那场灾难!
医生一直在战场,并没有亲自处理她们的后事,而敌机轰炸导致许多平民丧生、失踪,尸骨无存,无法核实死亡。市政人员是通过医生家房子摧毁,没有有人生还的迹象,才告诉医生妻女均亡的。
肖律尽可能地保持头脑冷静,他问:“那封信能给我看一下吗?”
“当然,只是现在不在我手上,蒙巴顿交给手下,派他去调查了。他说等核实后就会立刻告诉你,毕竟这件事还有疑点,为什么她们迟迟没有联系你,是否有什么隐情……我们不希望你空欢喜一场。”
“这无疑是好消息,希望她们活着,平安无事。”
“嗯。”虽然是早就料到的情况,威廉的表情还是虚弱起来。
医生碧绿的眼睛深深望着军官:“我很感谢你,威廉,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不必,这世界上,恐怕没人比我更希望你能幸福。”所以,不必说了,我都明白。
不,你不明白。“请让我把话说完,”肖律加重了语气,“在过去,我爱我的妻子和女儿,作为丈夫和父亲,我会尽我所能地对她们好,照顾她们,疼爱她们,满足她们的一切需求和愿望。可在她们‘死亡’后,我的命运发生了变化,无可挽回的变化,我不能把这种变化当作不存在,遇到困难就把它像有害的病菌一样杀死,从我的生命中删除。”
“你这是什么意思?”威廉不确定地看着肖律。
“我对你的感觉没有改变,威廉。”
威廉的嘴唇微微颤抖起来,灰色的瞳孔中爆发出明亮的光。
肖律继续说:“我感激你,是的,但我也对你的行为感到失望、伤心。你单方面放弃了,没有给我考虑,做决定的机会。一段关系,无论是开始还是结束,都需要两个人参与决策,这是基本的尊重。在一切改变之前,我相信我们之间是存在某种感情的,不是友谊,不是知己,而是爱情。它已经发了芽,如果顺利,现在应该已经开出花了——你否认不了这个。而你,选择了独自承担,是自我牺牲,还是自我保护?”
威廉的脸颊红了起来,他知道自己应该为肖律的指责而羞愧,可他的注意力免不了往另一个方向跑。医生用了很多词语都和爱情相关。更关键是,他用的是现在时,述说着坚定不移、一直没有改变过的爱情,哪怕现在医生已经知道他的家人还活着。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等待调查结果。”
“哦……”威廉微微有些失望。
“改变已经发生,覆水难收。对待妻子,我无法再和过去一样履行一个丈夫的职责;至于女儿,我永远是她的父亲。等找到她们,假如上帝垂怜,她们还活着,我会坦诚相告自己的变化,恳求她们原谅,尽可能弥补她们。”
这样未免太理想了,不符合实际。威廉追问:“万一她们无法接受,甚至诅咒、憎恨你呢?”
肖律深深看他一眼:“那就是我下半辈子需要克服、忍耐的东西了。人生教会我很多东西,其中一件就是必须对自己真诚。我是医生,不是演员,表演不来一位妻子眼中的好丈夫,何况是演一辈子呢?到时候反而会在无意间伤害到她们,也害了自己。
“完美的人生往往不存在,我并不贪心,有些事物是不能共存的,得到一样就得失去另一样。我既然选择了一条路,就要放弃另一条和其它无数条,不管这一条是否充满荆棘,都是我将来要面对的。”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人们都有损失厌恶心理,“已失去”和“求不得”,前者造成的悲伤往往甚于后者。肖律经历太多了,他的心也足够强大,令他可以冷静面对失去。失去妻女、正常的家庭,直面牢狱之灾——这年头,异类都要小心翼翼地隐藏好自己,低调做人。
威廉这时才体会到,蒙巴顿为什么在面对医生时会束手无策、全无招架之力了。他觉得自己完全被打倒了,被征服了,从身到心,彻彻底底。
他可以用无数美好的词语形容医生,从没觉得自己能如此幸运,获得他的青睐。
他低垂下视线,浓密的睫毛顺服地垂着,问:“你会如何对待一个犯过错的情人呢?他一时糊涂,做了亏心事,现在已经充分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深深悔过,并愿意为了获得谅解付出任何代价。你会原谅他吗?”
用第三人称,这是军官在维护自己最后的尊严和羞耻心。
肖律答得也很委婉:“心怀怨恨的人,永远无法前行,我希望将来的旅程不是自己一个人走。”
大概血液和基因里都写着贵族的婉转,威廉秒懂。
肖律没有停下前进的脚步,没有怨恨,自然会宽恕自己,只要自己足够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