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手做吧，医生，做你能做的。”

这个答案并不让肖律意外，他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

他亲自清洗了新到手的工具，认真消毒，又给伤员加了麻药。

然后，整个医院响起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凿子凿额骨的声音。

叩叩叩……

不少伤员听得浑身发毛，不停在胸口画十字，大概听了有近一个小时吧，那个恶魔一样的声音终于停下了。

那位军官离开了，处理了事务，等他回来，手术还在继续。

他以为医生会失败，或者放弃，他接受过贵族教育和高等教育，知道头盖骨有多硬，用那个简单的工具，做那么精密的手术，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突然，护士欢呼一声：“手术成功了！”帘子拉开，士兵将一个大半个头部包着绷带的人抬了出来。

医院里响起一片掌声，这简直是奇迹！

连军官的表情都柔和了些。

在场唯独医生没有掉以轻心：“这只是开始，定时检查伤口，防止感染。”

连青霉素都没有，熬过了手术又怎么样？

“你看上去并不轻松。”

军官和医生搭话，这时他已经做了清洁，洗去炮火的烟灰，露出一张非常英俊的脸。棕色头发，经过打理一丝不苟，浅灰色的眼睛深邃迷人，他蓄着浅浅的络腮胡，这让他看上去不过分年轻，更为威严。

肖律洗手，做好清洁，才往自己兜里掏烟，叼在嘴里。术后一支烟，是医生在这战场上唯一的休闲和爱好。

军官主动凑过去，给他点火。

肖律把点燃的烟含在嘴里，没有吸，戒了那么多年，这时放弃了多可惜，他就把香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上校……”肖律说了一个称呼，被对方打断了。

“威廉·蒙巴顿，叫我威廉，你之前还给我缝合过伤口。”

肖律想了想：“抱歉，伤员太多，不记得了。”接着他回答了威廉最开始的问题：“药剂不足，做了手术也不见得能活下来。”

上校一针见血地说：“就算恢复健康，士兵明天也要上战场。所以，别想太多了，医生。”

“你说得对，”肖律无奈地说，他用眼神感谢了对方的安慰，“威廉。”

威廉·蒙巴顿近距离打量着这个战地医生。

他无疑是所有将领喜欢的那种医生，医术高超，聪明勇敢，冷静理智，又富有同情心，可以放心地把自己的士兵交给他。

在等待手术结果的时候，威廉已经听手下详细报告了这位医生的事情。

当医院受到火炮攻击时，是医生做出了精准的判断，认为那只是误伤，继续坚守岗位，拯救士兵。他安抚了人心，维持着医院正常运转，让从壕沟里抬出来的伤兵有地方可去，而不是在原地毫无希望地等死。

威廉能看到士兵们对这位医生的尊敬和爱戴，从某个角度来说，医生才是这里的长官，他们都听从他的命令，相信他的判断，他决定着很多人的生死和命运。

肖律没想到威廉正在研究自己，他和这位好说话的军官打申请，想要一支医疗队。

“在治疗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些不大合理的地方，伤员按照先后顺序进来，个别重伤的得不到及时治疗。我希望有一支专门的队伍，协助我收容伤员。我可以教授他们基本的医疗常识，由他们进行初步诊断和治疗，比如止血这些。他们的另一项重要工作就是给病患按照登记分类，重症的优先安排，这样可以更有效地利用医疗资源……”

说到底还是人手不够，一个医生，两名护士，他们需要争分夺秒和死神竞赛。

威廉不置可否：“优先治疗重伤伤员，这未必是最有效的一种方式。”

重伤的存活几率低，不如把机会留给别人，这是很残酷的现实。

肖律在军官灰色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剪影，轻笑：“手上划道口子，都有可能死亡。”他委婉地反驳了上校的话，意思是，以伤势轻重谈论存活率，是不现实的。

“说的也是。”

威廉同意了肖律的想法，拨出一小队人，专门给他使用。

他十分敏锐，留意到肖律没有碰烟。

“你不抽？多可惜。”

烟在这年代，尤其是战时，可是奢侈品，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到。

“最近嗓子不好，点了才想起来，”肖律随意找了个借口，把夹着烟的手抬起，问，“你抽吗？”

威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

“给我吧。”

他抓住医生的手腕，低头凑近，从肖律手里叼走了那支烟。

肖律能感到他的呼吸在自己手心，一扫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