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车的时候，夏听南都傻了，他知道肖律穷，但也没想到他家会穷成这样。

然后他想到了穷山恶水出刁民这句俗语。

夏听南到的时候，肖律正在干活。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秋天收割谷物，冬天贮藏粮食。除了粮食还有蔬菜果实，肖律帮奶奶腌白菜。他们家弄得不多，但也有两坛，一坛自家吃，一坛专门送人。

肖律找到一个兼职的活儿，一个月两百，还有提成，这个年可以过得很不错。但家里节俭惯了，刚收了白菜，奶奶不愿意浪费，就说腌了慢慢吃。

他撸着袖子，在溪边把白菜都洗干净了——这样节约水，正拎着篮子在路上走，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惊讶地回头，就看到夏听南朝自己走了过来。

“你……”

“我……”

两人同时开口，又顿住了，想让对方先说。

夏听南兀自懊恼：我尴尬个什么劲儿啊……

肖律很快回神，干脆道：“走，带你去我家坐坐。”

屋里暖和，但有点暗，肖律在外面干活，给夏听南搬了个小板凳，让他在边上坐着。

夏听南托腮，看肖律又是切大葱胡萝卜辣椒，又是调盐水的，三两下就把白菜装进坛子里。

今天没太阳，在外面干坐着有点冷，肖律把夏听南叫到屋子里。正好到了做午饭的时候，他就开始生火淘米，让夏听南看火，顺便取暖。他家用土灶，烧柴火，不是没有煤气灶，但他奶奶不喜欢用，于是就还用老灶。

这活夏听南第一回干这种活儿，颇有些手足无措。

“这根柴会不会太大了？”

“什么时候加第二块啊？”

“火够不够旺？”

肖律装没听清：“够什么？”

“旺！”

一出口夏听南就知道自己着了肖律的道，他绷着一张脸，真想把手里烧火用的铁钳戳对方身上去。

肖律在家里翻了翻，找到一筐红薯，挑了几个小的，放在炉火边煨着。

“能熟吗？”

“能。”不熟就不吃呗。

夏听南看着跳动的火焰，身体被烤暖了，问：“小柚子呢？”

“在地里野呢，昨天还抓了一只老鼠回来，特地叼给我。”肖律语气骄傲。

夏听南却皱起了眉：老鼠多脏啊。

“这是天性，关家里反而对他不好。”

“行吧。猫粮你每天喂多少？”

“我没多喂，不信待会你自己看，到了饭点他就回来。”

小柚子是和奶奶一起回来的，一见夏听南，就窜到他脚下，又叫又蹭。

奶奶看到除了孙子还有别人，很惊讶：“家里来客人了？”

肖律就和奶奶介绍夏听南：“我们班文娱委员。”

“哦，你和我说过，会读书还很会弹琴的那个？”

“嗯。”

夏听南看了肖律一眼，没想到对方会说自己好话，同时乖巧地打招呼：“奶奶好。”

“小伙子真俊啊。”奶奶直白地夸奖，感谢他平时对孙儿的照顾，又数落肖律不懂事，不会招呼客人，什么吃的都没拿出来。

不有烤地瓜吗？肖律暗暗翻了个白眼。

“那……我再蒸个蛋？”

“还不快去！”奶奶说。这小气劲儿！

夏听南觉得get到了折腾肖律的方式，小恶魔的翅膀扑闪扑闪的，在他背后缓缓升起，他状若乖巧地陪奶奶说话。

等肖律把蛋蒸上回来，又领到了新的任务，把自家那筐红薯蒸熟晒成干，等开学了给同学们带去。还有，家里那几棵柠檬树，冬天要除虫，来年长壮实，才好结果。

“你不是嫌那些树占地，说要换成别的吗？”

“小夏说柠檬好，补充维西，是吧？”

“嗯嗯。”夏听南低头撸猫，回避肖律的视线。

奶奶今天很开心，说：“去把家里那两瓶土蜂蜜包一下，给小夏带回去。”

夏听南连忙推辞，他就是想捉弄肖律一下，可不想玩过火。

奶奶坚持：“和地瓜干一样，都是些不值钱的，给你家里人带回去，算点心意。”

“我来拜访什么都没带，不能收。”

肖律帮着奶奶劝夏听南：“你给我送参考书，我还没谢过你呢，就拿着呗。”在饭桌上，他还热情地给夏听南布菜，招呼他多吃。

夏听南背上汗毛都立起来了，埋头扒饭。他一口一口吃得很慢，饭菜不是不好吃，但始终不如家里的合口味，他暗叹：果然忆苦才能思甜啊……

吃过午饭，肖律送夏听南去县城，两人一路走着，肖律手上拎着两瓶蜂蜜。他们很安静，没怎么说话。最后在大路上拦到出租车，肖律把夏听南送上车，又把蜂蜜交给他。

由始至终，肖律都没问夏听南突然跑过来做什么。

夏听南也没说，抱着两瓶凝固成淡白色的蜂蜜，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