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阳光依旧准时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点。林朔的生物钟让他在平时起床的时间准时醒来。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他习惯性地伸手摸向枕边的手机,屏幕漆黑一片。他按亮屏幕,没有新的消息通知。
这很不寻常。
平时这个时间,李成瑞那家伙的信息早就轰炸过来了。可能是一张搞怪的表情包,可能是一句没头没脑的“早安,阿朔”,也可能是直接一个电话打过来,用他那刚睡醒还带着沙哑慵懒的声音,问他早上想吃什么,然后不管他回答什么,都会自作主张地决定好,并且声称“五分钟到你楼下”。
可今天,手机安静得有些异常。
林朔坐起身,心里那股从昨天傍晚就开始盘旋的担忧,此刻变得更加清晰和浓重。李成瑞昨天在福利院时就显得过分沉默,后来下车时那近乎逃离的背影,以及一整晚的杳无音信……这一切都透着一股不对劲。
他不是一个喜欢过度干涉别人的人,但李成瑞的异常,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里,让他无法安心。他几乎能肯定,李成瑞的反常,绝对和昨天在福利院听到的事情有关。
不再犹豫,林朔迅速起身洗漱,换好衣服。他走到客厅,找到正在准备早餐的母亲。
“妈,”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我……我有点事,要出去一趟。”
林母有些惊讶地看着难得在周末早起的儿子:“这么早?什么事?不吃早餐了?”
“不吃了。很重要的事。”林朔顿了顿,补充道,“我去找李成瑞。”
听到是去找李成瑞,林母脸上的疑惑稍减,但还是关切地问:“那让家里司机送你去吧,这么早,不好打车。”
林朔本想拒绝,但想到能更快到达,便点了点头:“好。”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行驶在清晨车辆稀疏的道路上。林朔坐在后座,目光紧盯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司机王伯透过后视镜看了他几次,温和地问道:“小朔,是去成瑞家吗?出什么事了?看你好像很着急。”
林朔含糊地应了一声:“嗯,去找他。他……可能不太舒服。”
车子驶入那片安静的别墅区,最终在李成瑞家气派的铁艺大门外停下。林朔道了声谢,迅速下车。他正准备按门铃,目光却猛地被侧前方不远处的情景吸引住了。
李成瑞家车库门口,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已经发动了。李成瑞正拉开车后座的门,准备上车。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休闲装,不再是平时那种张扬醒目的颜色,显得格外沉静。他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不小的纸袋,里面似乎装了些香烛和鲜花之类的东西。
就在他要弯腰坐进车里时,似乎心有所感,动作顿了一下,转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隔着清晨微凉的空气,骤然相遇。
李成瑞显然没料到林朔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他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愕然,随即像是想掩饰什么,下意识地就想避开视线,动作迅速地要钻进车里。
“李成瑞!”林朔几乎是想也没想就喊出了声,同时快步跑了过去。
李成瑞关车门的动作停住了。他坐在车里,看着林朔跑到车边,微微喘着气,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和追问。
“你……”林朔的气息还没平复,他看着李成瑞,那些到了嘴边的问题(“你没事吧?”“你怎么不回信息?”“你眼睛怎么了?”)在看到他此刻的模样时,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距离更近了,李成瑞的状态看得更加清晰。他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笑意的桃花眼,此刻通红一片,眼皮浮肿得厉害,显然是哭过很久,而且哭得很凶。脸色是缺乏休息的苍白,嘴唇紧抿,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却摇摇欲坠的平静。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疲惫和深沉的悲伤,与平时那个嚣张肆意的他判若两人。
王叔坐在驾驶座,有些为难地看着车外的林朔,又透过后视镜看了看沉默的李成瑞。
“我没事。”李成瑞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厉害,甚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他试图扯出一个笑容,却显得无比僵硬勉强,“就是……有点事要出去一趟。你先回去……”
“你去哪儿?”林朔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异常坚持。他的目光落在李成瑞放在腿上的那个纸袋,里面露出的白色菊花瓣和香烛的一角,让他的心猛地一沉。一个模糊的猜测在他心中形成。
李成瑞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纸袋,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紧了袋口。他沉默了,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或者说,不想回答。
看着他这副脆弱又倔强的样子,林朔心里那点猜测几乎得到了证实。他看着李成瑞通红的眼睛,昨天福利院阿姨的话、李成瑞那句沉重的“真正的英雄”、以及他此刻提着的显然是用于祭奠的物品……所有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了一个让他心脏微微抽痛的方向。
他不再追问,而是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有些惊讶的决定。他伸手,直接拉开了车后座另一侧的门,弯腰坐了进去。
“我跟你一起去。”林朔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他关上车门,系好安全带,目光平静地看向前方,仿佛这只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李成瑞彻底愣住了。他猛地转过头,看着身边突然坐下来的林朔,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一丝……慌乱?他似乎想说什么,想拒绝,想让他下车,但所有的话在对上林朔那双清澈却执拗的眼睛时,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探究,只有纯粹的、沉静的陪伴和担忧。
王叔再次透过后视镜看向李成瑞,用眼神询问他的意思。
车内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寂静。只能听到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和李成瑞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许久,李成瑞像是终于放弃了挣扎,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走。他极其缓慢地、沉重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没有再看林朔,只是对着前方的王叔,用极其沙哑、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说:
“王叔,走吧。”
车子平稳地驶出别墅区,朝着市郊的方向开去。车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李成瑞一直偏头看着窗外,留给林朔一个紧绷的侧脸轮廓和通红的、紧闭的眼角。他放在腿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林朔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偶尔掠过李成瑞微微颤抖的肩膀和那双紧握的拳。他能感觉到身边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悲伤。这种悲伤是如此沉重,让林朔的心也跟着一起往下沉。
他不知道自己跟来对不对,也不知道能做什么。他只是觉得,此时此刻,他不应该让李成瑞一个人。
车子开了很久,窗外的风景逐渐从繁华的城市变为开阔的郊野,最终在一片静谧肃穆的墓园门口缓缓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