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迁的过程并非小说中描述的瞬间位移或穿过流光溢彩的隧道，而是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感官剥离。时间和空间失去了意义，意识仿佛被拉扯成无限细的丝线，穿梭于物理规则的缝隙之中。即便是尤维限和胤莱斯，也感到灵魂层面传来阵阵眩晕和压迫感。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宇宙本身的嗡鸣响起，失重感骤然消失，感官重新回归。
“跃迁完成。已抵达目标星域边缘。”舰载AI冰冷的声音报告道。
尤维限晃了晃有些发胀的脑袋，看向主屏幕。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瞳孔微缩。
并非预想中的璀璨星河或是某个色彩斑斓的星云，眼前是一片……死寂的、弥漫着灰色尘埃的空旷区域。远方，几颗恒星的光芒透过厚重的尘埃带，显得黯淡而扭曲，如同垂死巨兽的眼睛。更远处，隐约可见一些不规则的大型天体轮廓，像是破碎的行星残骸，静静地漂浮在这片宇宙墓场之中。
“这就是……宫本记录中，可能存在‘观测者’前哨站的星域？”尤维限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这里的能量环境异常稀薄且混乱，充满了衰败的气息，与“神骸之眼”那磅礴的生命力截然不同。
胤莱斯眉头紧锁，双手快速在能量控制界面上滑动，调取着各种探测数据。“坐标没错。但根据‘神骸’数据库的记载，这里在数千个地球年之前，应该是一个拥有三颗恒星的繁荣星系，是‘观测者’文明的一个重要枢纽。”
他放大了远处那些破碎天体的影像。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些残骸上有着明显的人工建筑痕迹——巨大的环形结构、断裂的塔楼、如同被无形巨力撕裂的星港设施……一切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宇宙尘埃，没有任何能量信号。
“这里发生过战争？还是某种……大灾难？”尤维限沉声问道。眼前的景象，比死亡会统治下的东京更加令人感到绝望。
“不确定。扫描显示，残留的能量签名非常古老，且……混杂。”胤莱斯指着光谱分析图上几道异常的色彩，“除了‘观测者’的能量残留，还有……类似我们遇到的那个‘收割者探测器’的惨白能量签名，虽然极其微弱，几乎消散，但确实存在。”
两人的心同时一沉。难道，“收割者”已经来过这里，并且摧毁了这个“观测者”的前哨站？
“启动高精度扫描，搜索任何可能的信息存储设备或者能量核心残留。”胤莱斯下令。“启明星”号舰体两侧伸出数个探测器，如同触须般，开始向周围的尘埃带和行星残骸发射出特殊的共鸣波。
等待结果的过程是漫长的。舰桥内一片寂静，只有能量流动的低鸣和仪器工作的细微声响。五十名火种队员在自己的岗位上严阵以待，他们虽然经过了严格的训练，但首次踏入如此死寂诡异的异星域，紧张情绪依旧在所难免。
几个小时过去，探测器传回的数据大多令人失望。只有衰变、尘埃和冰冷的岩石。
“报告！”一名负责监控长波信号的火种队员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激动，“接收到一段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循环信号！来源……三点钟方向，距离约零点五光秒的一处大型残骸内部！”
主屏幕立刻锁定目标。那是一个堪比月球大小的星体碎片，表面布满了撞击坑和撕裂的峡谷，在其赤道区域，有一个明显是人工开凿的巨大洞口，信号正是从那里传出。
“信号内容？”胤莱斯立刻问道。
“正在解析……信号格式古老，是‘观测者’使用的标准求救/信标代码。内容……‘避难所……低功耗运行……知识库……部分完好……警告……收割者……周期性清扫……勿长时间停留……’”
信号到这里就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重复的求救代码。
避难所！知识库！
尤维限和胤莱斯眼中同时亮起光芒。这可能是他们此行最大的发现！
“全舰进入二级战斗警戒。目标，信号源残骸，低速靠近。”胤莱斯下达指令。“启明星”号引擎喷吐出幽蓝色的微光，如同一条谨慎的游鱼，缓缓驶向那片巨大的废墟。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那场毁灭的规模是何等惊人。残骸表面熔融后又凝固的岩石，诉说着曾经承受过的超高温打击；那些扭曲断裂的金属结构，显示着无法想象的巨大力量。
“检测到微弱的能量屏障，覆盖着洞口。”舰载AI报告，“屏障性质与‘神骸’能量同源，但强度极低，处于随时可能崩溃的边缘。”
“发送我们的身份识别码。”胤莱斯说道，同时将一股精纯的、源自神骸本体的金蓝色能量频率，通过探测器发送出去。
几秒钟后，那层微弱的能量屏障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缓缓打开了一个仅容“启明星”号通过的缺口。
舰船小心翼翼地驶入洞口，内部是一条巨大的、通向地底的隧道，岩壁上镶嵌着早已失去光泽的发光晶体，只有零星几颗还在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前路。
隧道尽头，是一个无比广阔的地下空间。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如同水晶簇般的建筑，它本身散发着柔和的白色光芒，是这片黑暗死寂中唯一的光源。这就是信号源，那个仍在低功耗运行的“避难所”。
而在水晶簇建筑的下方，堆积如山的，是各种奇形怪状、覆盖着尘埃的金属残骸——其中一些残骸的惨白色泽和扭曲的十字架形态，与他们在深海遭遇的“收割者探测器”如出一辙！
这里，不仅是“观测者”的避难所，更是一个……战场遗址！
“启明星”号缓缓降落在水晶建筑前方的一片空地上。尤维限和胤莱斯带着十名最精锐的火种队员，走下了舰船。
脚踏在覆盖着厚厚尘埃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腐的气息，混合着金属氧化和某种未知有机质分解的味道。
他们走向那水晶簇建筑。靠近了才发现，建筑表面并非完全光滑，上面刻满了无法理解的复杂纹路，有些地方还有破损的痕迹。
就在这时，建筑正面的一片水晶壁突然亮起，投射出一个模糊的、由光粒构成的身影。那身影大致呈人形，但细节模糊，仿佛随时会消散。
一个苍老、疲惫，带着无尽悲伤的意念，直接传入众人的脑海：
【后来者……你们携带着‘母亲’（指神骸之眼）的气息……但为何……如此微弱……且与低等生命形态融合……？】
尤维限和胤莱斯心中一震。这个古老的AI，一眼就看穿了他们的本质。
胤莱斯上前一步，用意识回应：“我们是继承者。地球的‘母亲’遭遇变故，我们与之融合，得以幸存。我们为寻求知识与对抗‘收割者’的方法而来。”
光粒身影沉默了片刻，那悲伤的意念更加浓郁。
【……太晚了……‘摇篮’星系已被‘清扫’……我们……是最后的守墓人……知识库……受损严重……但关于‘收割者’……记录仍在……】
它顿了顿，意念中带上了一丝急促的警告。
【……快离开……它们的‘清扫’是周期性的……算算时间……新的‘循环’即将开始……这里……很快就不再安全……】
“循环？清扫？”尤维限捕捉到这两个关键词，追问道，“什么意思？‘收割者’到底是什么？它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光粒构成的身影——那个自称为“守墓人”的AI——波动了一下，仿佛一声无声的叹息。
【数据缺失……无法完整回答。‘收割者’……并非单一文明，更像是一种……宇宙层面的机制，或者瘟疫。它们遵循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指令’，定期对达到特定能级阈值的智慧文明进行‘收割’或‘清扫’。方式……通常是将该文明最具价值的‘信息核心’（有时是生命形态本身，有时是科技造物）同化吸收，其余……则彻底湮灭，回归原始物质状态，等待下一次生命的萌芽。】
守墓人的意念中充满了无力感。【我们‘观测者’文明，曾纵横数个星系，试图理解、甚至对抗这种机制。我们建立了前哨站，监控可能被‘收割’的文明，有时给予一些……隐晦的指引，希望能帮助它们避开阈值，或者找到对抗的方法。这里，‘摇篮’星系前哨站，就是其中之一。】
它的光影指向周围那些惨白色的探测器残骸。【但我们也引来了它们的注视。上一次‘清扫循环’，它们找到了这里。我们奋力抵抗，但……差距太大了。前哨站被毁，大部分同胞的信息核心被同化，只有我，带着受损的知识库，躲进了这个最后的避难所，苟延残喘至今。】
胤莱斯目光锐利：“‘清扫循环’的周期是多久？根据你的计算，下一次针对这里的‘清扫’什么时候开始？”
守墓人的光影剧烈闪烁起来，似乎在拼命调取着古老而残破的数据。【周期……不固定，与目标区域的能量活跃度、文明能级恢复速度有关……根据上次‘清扫’的能量残留衰变曲线，以及本星域当前死寂的能量环境推算……概率模型显示……高风险窗口期……就在……就在……】
它的意念突然变得断断续续，充满了干扰的杂音。
【……警告……检测到……高维空间扰动……非自然……是它们……它们来了！比预测的……更快！】
几乎在守墓人发出警告的同时，“启明星”号的舰载警报凄厉地响起！
“检测到大规模空间扭曲！来源……四面八方！数量……无法计数！”火种队员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惶。
主屏幕上的星空景象开始扭曲、变形！原本死寂的灰色尘埃带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漾起一圈圈诡异的波纹！紧接着，一个个惨白色的、形态各异的造物，如同从水底浮出的恶鬼，悄无声息地从扭曲的空间中跃迁而出！
它们不再是深海遇到的那种单一十字架形态！有的如同多足节肢的金属蜘蛛，有的像是展开骨翼的狰狞飞鸟，有的则是毫无规律可言的、不断变换形态的几何体！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那令人心悸的惨白色泽，以及散发出的、冰冷彻骨的毁灭意念！
数量成千上万，如同白色的潮水，瞬间将“启明星”号连同下方的残骸星球，包围得水泄不通！
【……完了……】守墓人的意念充满了绝望，【是‘清扫者’主力舰队的前锋……我们……被锁定了……】
尤维限看着屏幕上那令人头皮发麻的白色洪流，反而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混合着疯狂与战意的笑容。
“来得正好！”他周身金芒爆闪，毁灭性的能量在拳锋凝聚，“省得我们去找了！”
胤莱斯比他更加冷静，但眼中的金色竖瞳也已收缩到了极致。他迅速下达一连串指令：“全舰最高战斗配置！能量护盾最大化！所有武器系统充能！火种军团，准备接舷战！守墓人，启动避难所所有还能用的防御设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