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急通道内一片漆黑，只有他们粗重、痛苦的喘息和踉跄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身后那冰冷的、如同深渊凝视般的意志并未追来，但那种被更高维度存在标记的感觉，却如同跗骨之蛆，牢牢钉在两人的灵魂深处。

“妈的……那……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尤维限几乎是被胤莱斯拖着走，每吸一口气都感觉肺叶像被刀割，臂铠碎裂处的伤口传来钻心的疼，但他还是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问题。艾虔的死亡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更深的、令人战栗的寒意。

“飞船的……‘清理程序’……或者……别的什么……”胤莱斯的声音断断续续，比尤维限好不了多少，他胸前的伤口再次崩裂，金色的血液浸透了破损的作战服，每一步都在身后留下淡淡的金色印记。他依靠着对艾虔记忆碎片的本能挖掘和对危险的极致直觉，在黑暗中辨认着方向。

通道并非直路，而是不断向下、蜿蜒曲折，似乎通往母舰更深处某个不为人知的区域。空气越来越冰冷，带着一种陈旧的金属和绝缘材料的味道。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小型秘密机库。里面只停泊着一艘造型流畅、明显不同于帝国制式风格的小型飞船。飞船通体哑光黑色，线条简洁而优雅，仿佛一只蛰伏的猎豹。

“‘幽影’……艾虔的秘密逃生船……”胤莱斯喘着气，将几乎虚脱的尤维限推向舱门。舱门感应到他们的接近，无声滑开。

就在他们即将踏入飞船的瞬间，整个母舰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刺耳的警报声不再是针对他们，而是变成了最高级别的、代表舰体受损和弃舰的凄厉悲鸣！

【警告！核心反应堆失控！不可逆熔毁进程已启动！所有人员立即撤离！重复，所有人员立即撤离！】

红色的应急灯疯狂闪烁，将机库染上一片血色。

“操！肯定是刚才那鬼东西吸收艾虔时引发的能量逆流！”尤维限骂道。

“快！”胤莱斯将他推上飞船，自己紧随其后，反手关上舱门。

飞船内部空间不大，但设施齐全先进。胤莱斯跌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按在控制界面，臂铠上残存的幽蓝光芒微弱亮起，强行与飞船系统建立联结。飞船引擎瞬间启动，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嗡鸣。

“坐稳！”胤莱斯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

小型飞船“幽影”如同离弦之箭，冲出了秘密机库，进入母舰内部一片混乱的主通道！

此刻的“审判日”号内部已然是一片末日景象！爆炸的火光不时从通道深处涌出，浓烟弥漫，破损的管道喷射着高温蒸汽和冷却液，惊慌失措的船员和士兵如同无头苍蝇般奔跑哭喊，不断有隔离闸门轰然落下，将绝望的人群分割开来。

“幽影”号凭借着卓越的机动性和胤莱斯堪称恐怖的驾驶技术，在爆炸和坠落的残骸间疯狂穿梭，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向着最近的舰体破口冲去！

尤维限死死抓住副驾驶座的扶手，看着舷窗外地狱般的景象，看着那些被火焰吞噬、被闸门压扁、在真空中痛苦挣扎的死亡会成员，心中却没有多少复仇的快意，只有一种冰冷的、物伤其类的漠然。这就是艾虔统治的终结，疯狂而惨烈。

终于！“幽影”号冲出了一个被炸开的巨大破口，重新回到了冰冷的宇宙空间！

身后，那艘庞大如山岳的母舰“审判日”号，正被从内部涌出的巨大火球和能量风暴迅速撕裂、解体！一连串更加剧烈的爆炸如同连锁反应般发生，最终化作一团照耀整个星域的、短暂而绝望的超新星爆发！

强大的冲击波追上了“幽影”号，将其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般狠狠推了出去！

飞船剧烈翻滚，警报声大作！胤莱斯死死稳住操纵杆，嘴角再次溢出血丝，才勉强将飞船重新控制住。

他们漂浮在虚空中，看着那曾经代表帝国最高武力和艾虔野心的巨舰，最终化为一片巨大的、缓缓膨胀的金属残骸和尘埃云。

寂静，再次降临。

只有飞船引擎的嗡鸣和两人尚未平息的喘息。

“……结束了？”尤维限看着那团废墟，有些恍惚地喃喃自语。肩膀和手臂的剧痛不断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

“只是开始。”胤莱斯的声音冰冷地打破了他的恍惚。他调出飞船的传感器画面，屏幕上显示，远处，死亡会的残余舰队似乎已经从最初的混乱中反应过来，开始重新集结，并且……有不少舰船正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调转船头！

艾虔死了，但帝国的战争机器还在惯性运转。而他们这两个“弑神者”，无疑是最高优先级的目标。

更远处，那片色彩诡异的死亡星云，依旧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两人都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注视，并未真正离开。

“我们去哪？”尤维限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茫然。敌人并未消失，反而变得更加庞大和未知。

胤莱斯没有立刻回答。他操作着控制台，似乎在接收着什么微弱的信号。很快，屏幕上出现了一段极其简短、加密等级极高的信息流，来源指向一个遥远的、未标注的星域坐标。

信息内容只有两个字，却让胤莱斯的瞳孔微微收缩。

【归来。】

发信人代号：——宫本（？）

尤维限也看到了那条信息，猛地抬头：“宫本？！他不是已经……”海妖之歌的爆炸画面还历历在目。

“看来……博士比我们想的准备更充分。”胤莱斯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快速将坐标输入导航系统，“这是唯一的方向。”

“幽影”号引擎再次加速，划破寂静的宇宙，向着那个未知的坐标，向着可能的答案，亦或是新的陷阱，疾驰而去。

飞船内部恢复了安静。

长时间的紧绷和激战后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尤维限感觉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他侧过头，看着驾驶座上的胤莱斯。

胤莱斯依旧坐得笔直，专注地操控着飞船，侧脸在屏幕微光的照耀下冷硬如冰雕。但他微微颤抖的指尖和过于苍白的脸色，暴露了他也早已是强弩之末。

尤维限沉默地解开自己的安全扣，踉跄着走到飞船后舱，找到了医疗箱。他先给自己被打碎嵌入手臂的臂铠残片做了简单的清创和包扎，剧烈的疼痛让他冷汗直流，但他咬着牙没有出声。

然后，他拿着医疗箱，走到驾驶座旁。

“转过去。”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不容拒绝的疲惫。

胤莱斯操作的手顿了顿，没有回头，也没有动。

尤维限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直接伸手，开始处理他后背再次崩裂的可怕伤口。消毒喷雾触及伤口时，胤莱斯的背部肌肉瞬间绷紧，但他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呼吸略微急促了一瞬。

尤维限的动作依旧称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暴，但比之前熟练了许多。清理，上药，用生物凝胶覆盖，再用绷带紧紧包扎固定。

做完这一切，两人都像是又打了一场硬仗，浑身被冷汗湿透。

尤维限瘫坐在旁边的副驾上，拿出两支高效营养剂，扔给胤莱斯一支。两人沉默地喝下，感受着一点微弱的能量重新流入干涸的身体。

漫长的沉默在舱内蔓延。只有飞船引擎平稳运行的噪音。

过了不知多久，尤维限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喂……刚才……谢了。”他指的是最后时刻胤莱斯扑过来替他挡下攻击，以及将全部力量托付给他的事。

胤莱斯操控飞船的手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听见。

就在尤维限以为他不会回答，有些恼火地转过头时，胤莱斯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

幅度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但尤维限看见了。

他愣了一秒，随即扭过头，看向舷窗外飞速掠过的星辰，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极其别扭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难以定义的、复杂的表情。

他不再说话，闭上眼睛，任由疲惫将自己吞噬。这一次，他没有陷入不安的噩梦，只是沉入了一种极度疲惫后的空白。

胤莱斯的目光依旧平视着前方的星空，银灰色的瞳孔深处，倒映着无数星辰的轨迹和数据流。无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幽影”号如同沉默的幽灵，载着两个伤痕累累、命运紧密纠缠的宿敌（或者说同伴），滑向深空。

帝国的崩塌已经开始，旧的秩序已然粉碎。而新的风暴，正在遥远的坐标点，悄然酝酿。

他们的旅程，远未结束。

“幽影”号像一尾沉默的黑鱼，滑行在星海的夜幕里。引擎维持在一种高效而低噪的状态，胤莱斯设定了自动导航，目标直指那条神秘信息提供的坐标。飞船内部，只有仪器低沉的嗡鸣和两人压抑后的平稳呼吸声。

长时间的寂静和绝对的安全感（相对而言）终于让紧绷到极限的神经松弛下来。尤维限歪在副驾驶座里，脑袋一点一点，最终彻底被疲惫击垮，沉入了无梦的昏睡。他甚至微微打起了鼾，是一种全然放松后、甚至带着点不管不顾意味的沉睡。

胤莱斯依旧坐在主位，姿势似乎从未变过。但他紧闭的双眼和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示他并未真正休息，而是在进行某种深度的冥想或内省，梳理着体内依旧混乱的力量，对抗着那古老意志留下的冰冷烙印，同时监控着飞船的航行。

不知过了多久，尤维限被一阵细微的、压抑的抽气声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警惕地扫视四周，却发现危险并非来自外部。声音来自旁边的胤莱斯。

胤莱斯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但身体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他咬紧牙关，下唇甚至被咬出了一点血痕，但那血痕很快又被渗出的极淡金色所覆盖。他放在控制台上的手死死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臂铠上那些细微的裂痕间，有极其不稳定的金芒在窜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