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味道——湿土、朽木、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腥气。路旁的野草死气沉沉地贴着地面,叶片上沾满泥点,像是被无数肮脏的手指揉搓过。远处,几棵枯树歪斜地立着,树皮剥落,露出惨白的木质,枝丫扭曲如痉挛的手指,指向铅灰色的天空。
觉夏不禁捂住鼻子:“这都什么味儿啊?”
“血腥味。”玉衡道:“这些贼寇得动了多少刀子,三日了血腥味还这么重。”
知春凝着地上的泥泞,皱起了眉,应道:“怎么会没有尸体……”
这么浓的血腥味,一定死了不少人,不可能一具尸体都没有。
裴知还顺着知春的目光看向地面。泥印像皱纹一样,堆积在一起,凸向边缘,泥印中还混着紫红色的凝血,顺着边缘流下。一股寒意掠过脑海,裴知还意识到了什么,缓缓向边缘靠近。
这条路在一个坡上,血都流到了坡下,也就是说————
血腥气和腐烂味愈来愈浓,裴知还强忍着恶心,向坡下看去,只看了一眼,就迅速闭上了眼。
坡下,数十具尸体堆叠,与杂草狰狞地腐烂在一起。
其余的几人察觉异样,急忙跟了上去,往下一看,好悬没吓死。觉夏吓得尖叫一声,一把拉住知春的衣服。知春赶紧安抚觉夏,定了定心神,才重新看向坡下,声音颤抖:“这是……周家军……”
由于盐过于珍贵,运盐一事相当重要,皇上钦定周家军护送盐队。眼下,尸体上虽覆盖泥土,但不难看出,是周家军的打扮。
玉衡“噌”一下蹿进开阳怀里。开阳本来就害怕,让玉衡一激,分不清面前是谁,手忙脚乱想把玉衡甩出去。
等回过神来,开阳嫌弃地推开玉衡:“郡主都没怕,你怕什么?”
玉衡翻了个白眼,懒得和他计较,凑到裴知还跟前:“郡主,这…您不怕?”
裴知还没出声。
“郡主?”
依旧沉默。
“郡主?”
玉衡觉着奇怪,定睛一看,裴知还双唇颤动,拳头攥得死死的,一条条青筋蔓延开来。
“卖国还不够,还要卖民……”
裴知还哑着声音,沉沉道。
“这些尸体穿的大部分是周家军的服饰,可周家军武艺高强,跟随运盐的百姓都没事,怎生习武之人先死了?”
几人快步围了上来,忍着恶心观瞧。确实如裴知还所说,不少尸体上都裹着周家军的衣服,只有一小部分,是平民百姓的打扮。
“会不会是周家军为了保护这些工人,所以死得人更多?”
裴知还长长吸了一口气,这次,她的声音更哑了:“不会的。那具尸体,是……来泉。”
“来泉?苏堤的那个小孩?”
裴知还回京不久,沈相就来了信,提及苏堤的来泉,偷偷跟着她来了京城,想到京城长长见识。裴知还亲自接待了来泉,毕竟来泉才十四,还是个孩子,所以裴知还就想让他在府上住下。可来泉不愿意,他说不想靠着郡主,想自己在京城闯荡一番。于是,裴知还便暗中运作,将来泉调到了工作较为省力、受益较为高的盐队。本是好心,没想到,竟害了他。
“来泉不是在盐队吗?怎么跑周家军去了?”开阳问道。
知春皱足了眉:“是他们换了死者衣服,伪造成死伤之人是周家军的景象。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莫非……”
“因为周家军根本毫发无损。”不由分说,裴知还飞身跳下坡去,拔出一人身上的剑。她细细观察剑边,贴着“周家军”衣服上的剑痕向里挑去,果不其然,剑的宽度与剑痕的宽度刚好吻合。她冷笑一声:“除非周家军有自杀的嗜好,否则,就是他们的将军,背信弃义。”
她把剑鞘也扯下来,长剑还鞘,翻身上坡:“吩咐下去,令稳妥之人将这些尸体运回官府验尸。玉衡,把来泉的尸体单独寻口棺材运回府上,莫要走漏风声,即刻去办。”
“得令。”玉衡抱拳,飞身去寻棺材。
觉夏拿出帕子,捉住抬腿就走的裴知还,往她裙摆上擦,嗔怪道:“姑娘,刚才拿剑验尸的事,您说您,交给开阳和玉衡不就好了,嘛亲自下去,多晦气啊。您瞅瞅,衣服沾上血水了,我回去让人再给您裁套新的,这套就别要了。”
“无辜枉死,痛惜不及,何顾迷信之谈。”裴知还叹道。
“不一样啊姑娘,一码归一码,您现在可是郡主,哪能亲自干这种脏活。”
“好啦,”裴知还轻轻笑了一声:“人家的属下都想法子偷懒,就你们几个,反倒要抢主子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