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永泰。
“国公爷安,您近来可好?”裴知还规规矩矩的行了礼。
薛永泰摸着胡须,大笑了几声:“哈哈哈,老臣过得还算顺意,不知郡主近来无恙否?”
“托国公的福,无恙。”裴知还答道。
“无恙?”薛永泰苍老的声音充斥悲怜,可他眼中分明就是嘲讽和幸灾乐祸:“老夫看郡主嘴唇发白,身子发颤,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了?不会是因为那几个老臣因世子一事弹劾郡主吧?”
裴知还轻笑着盯着薛永泰这张伪善的脸,回道:“国公爷明察秋毫,知还正为此事烦心呢。好端端的,竟有人挑拨离间我与国公爷。您明鉴,可千万别冤枉了好人。”
薛永泰欣然点点头:“郡主此言甚是啊,那几个老东西无非就是看郡主女孩子家家管不了事,瞎掺和。哎,可怜我的霟儿,死得那样惨烈,至今也寻不着个凶手,死不瞑目啊。如今,这帮老东西还把霟儿的死怪罪在郡主头上,真是可恶。”
薛永泰对于当年追杀裴知还是只字不提,仿佛跟本没有此事一样。
裴知还应道:“您别难过,薛世子会泉下安眠的。”
“哎,老夫此番来面见圣上就是为此事啊,”薛永泰的深邃的眸子突然闪过一丝狡黠,语气却还如长辈般关怀:“老夫有个两全其美的方法,非但能还郡主清白,还能让霟儿死而瞑目。”
裴知还一愣,但还是笑着应声:“您不妨说说看。”
“就让郡主亲自彻查杀死霟儿的凶手,好驳回这帮老东西的一派胡言,”薛永泰放慢声音:“郡主,意下如何?”
裴知还微微蹩眉:“诸事繁多,既然大人都不计较此事,我又何必……”
薛永泰直接打断裴知还,淡淡笑着:“郡主不乐意吗?哎呀呀,老夫好心办了坏事,圣上已经答应老臣了。”
难怪君申景这么紧地逼问裴知还到底有没有杀薛霟,原来是因为薛永泰出的馊主意。他肯定认为,如果裴知还真是凶手,就没法查此案,所以才要确定裴知还到底是不是凶手。
可她又不能真的和君申景坦白,因为君申景最痛恨狠辣的女人,就像他杀死的秦太妃一样。
如果她承认是她捅了薛霟满脸的窟窿,君申景一定会对她警惕,怕她像秦太妃那样与他针锋相对,于她失去信任。
裴知还的指尖在袖中微微一颤,面上仍是明媚的笑容:"国公爷说笑了,圣上既已应允,知还自当竭尽全力,怎会不乐意?您如此念着知还,知还本就感激不尽,又怎能不领情。"
薛永泰眼中精光闪烁,枯瘦的手指从胡须上滑下,轻轻拍了拍裴知还的肩膀。那触感让她想起冬夜里盘踞在房梁上的毒蛇,冰冷黏腻。
裴知还近乎是咬着牙说的:“只是……此案连危大人都……”
薛永泰再度打断裴知还,叹息般说道:“是老夫欠考虑。老夫这就去向圣上讨一道手谕,特许郡主查阅当年案卷。想必以郡主的聪慧,定能查出真凶,到时,老夫还要亲自拜访感谢。”
裴知还心头冷笑,愈发感觉压抑不住心底的火气,索性她垂眸掩去眼中杀气,露出为难之色,回答道:“国公爷过誉了,可盐队失窃案迫在眉睫,我……”
“自然以朝廷大事为重。”薛永泰捋须笑道:“老臣会向圣上说明,派安回舟安大少爷先行调查霟儿的死,待盐案了结了,郡主再亲自着手调查也不迟。”
安回舟?那个想强娶周澄的安回舟?
天大的笑话。谁不知道他薛安两族是世交,让安回舟查,无疑就是要把裴知还往死里害。
当年没查出真相,不得不否认,是有危素为了拖着薛国公,好借机行事,从中阻拦。可今日危素无权插手,万一她当年行事真的有什么破绽,或者他们伪造了什么罪证,她该如何收场?
薛永泰心想,裴知还要想万无一失,必须得兼顾盐案的同时,赶在安回舟之前,了结这桩当年轰动京城的“世子书府惨死案”,她一分心,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那还真是,劳烦国公爷,一片苦心。”裴知还狠狠咬住“一片苦心”四个字,温声道。
三度打断裴知还,逼她应下,乱她心神,薛永安心里舒畅得很,全然不在乎裴知还话音的狠意,仿佛真的以为裴知还在感谢她:“郡主不必客气,还要麻烦郡主帮老夫还霟儿瞑目。”
“刚才听郡主说诸事繁多,老夫就不多留郡主了,告辞。”
说罢,薛永泰一拂袖,大摇大摆,扬长而去。
等身后再也听不见薛永泰的脚步声,裴知还脸上最后的一丝柔态迅速崩塌,浑身戾气刺得她恨不得立刻回身,追上去掐死薛永泰。一年时间好不容易褪去的阴翳,转瞬又纠缠了她周遭,面色又宛若当年般阴霾苍白。往宫门走的每一步,都好似脚下生针般艰难。
禅絮沾泥,沴淚逼殇。包承,小人吉,大人否。
裴知还心中隐怨,暗自卜了一卦:上九,倾否,先否,后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