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时,鲜血喷涌而出,薛霟手中的佩刀咣当一声掉落。他想瞪眼睛,发现眼珠没有了;他抖着嘴唇,发现嘴唇也是烂的,一副血肉模糊之躯,到处乱抓,抓住裴知还还欲下刺的胳膊,猛然把裴知还摔向桌案。
砰的一声,裴知还腰部再次撞上桌案。她紧紧握着簪子,透过凌乱的发丝,凝着眼前的一幕。身体的痛觉,勾起一阵泪,混着说不清的笑意,视线被慢慢染红。
薛霟还颤颤巍巍想要走几步,伸出手朝着一个方向不停地点指。
诡异的戏弄心理瞬间上了心头。裴知还一笑,抹去脸颊上沾染的血迹,抄起一块砚台,随意一扔。砚台发出一声闷响,她轻声道:“刀在那儿,去捡啊,杀了我。”
薛霟瞪着眼睛,鲜血不断涌出,突然失去重心,库通一声,不受控制地倒在了地上。鲜血一股一股地从他脸上冒出,他大张着嘴,像搁浅的鱼一样乞望能够呼喊,然而只有粘稠腥甜的血不断喷出。
裴知还忍着疼痛,扶着腰,挪向安雪晴的桌案,拾起来她曾经当众炫耀过的簪子,插回了薛霟的脑袋上。
她快速擦拭血迹,收起自己的簪子,披上黑狐毛的披风,掩盖住身上的血迹。
裴知还居高临下凝着薛霟,不知为何,前所未有的畅快,随着淌到脚边污血,飞快蔓延。
……
大雪纷飞,银装素裹,路上空无一人,抬眼望去,苍白的一片。
等到了周府,裴府的马车已经停在周府门口。裴知还把黑狐裘给了马车上的下人,换上了白狐裘,敲响了周府的大门,一个小厮出来了,在看清裴知还面容的那一刻,瞬间不耐烦起来:“又是你?二姑娘不在。”
裴知还难为情地垂下眼眸,点了点头,上了马车。
“觉夏,请旨信呢?”裴知还边把白狐裘递给觉夏边问。
觉夏拿出信件,双手递与裴知还:“回姑娘,按照您的吩咐,盖的是长公主印和将军印。”
裴知还点点头,静默了一会儿,忽然颔首浅笑,温声道:“薛霟死了。”
觉夏替裴知还解下白狐裘,白裘的里子已经染上了血迹。她微微叹了口气,轻声道:“薛霟一死,姑娘也算了却了一桩仇怨。只是姑娘何苦费此周折,万一此事有披露,还如何出京?”
雪下得越来越大,马车内有炉火,也并不算温暖。裴知还体寒,对冷却不敏感。觉夏知道裴知还冷也是不会说的,怕她冻坏,又添了些柴。
半晌,裴知还才回道:“薛国公爱子心切,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可我怨恨至极,定不会让他查出。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我并非君子,十年又太长,谁知薛霟以后如何?等那时,我未必还有杀他的契机。他不死,我离京不会心安。”
觉夏闻言,仔细回想裴知还的话,又看了看裴知还不盈一握的细腰和异常发白的面颊,通身上下没有一丝邪气,只是一个若柳扶风的闺阁小姐,怎么会把身材高大、体魄强健的薛霟杀死?
“就连你也觉得我杀不死薛霟吧。”裴知还一笑,显然注意到了觉夏的目光,明白了她的用意。
觉夏摇摇头:“姑娘看似柔弱,却能以柔克刚,属下并非是质疑姑娘,而是钦佩姑娘。作恶就应有恶报,此时不除恶,日后必留患,属下愚钝,不如姑娘眼光长远。”
裴知还拍拍觉夏的手,温声:“此事我下手太急,办得确实不够稳妥,恐会引起怀疑,日后再行事,我定严密计划,不让你担心。快到皇宫了,我不能一身鲜血见官吏吧,先更衣吧。”
马车的车轮吱呀吱呀地驶过,车辙顷刻间就被新雪覆盖,目光所及,无论天地,皆是白色。
半晌后,裴知还换上了宝石蓝织锦宫装,金丝绣边,银线暗纹,领口有兔毛围着,素雅矜贵。
觉夏坐在在裴知还一旁,心里暗波涌动。裴知还虽然谈吐平静,面无波澜,可她始终紧紧攥着刺死薛霟的发簪,说话也总是沉吟片刻才作答,这些,都是裴知还心神不宁的表现,恐怕此刻,裴知还自己也对离京顾虑重重。
雪下得又急又厚,宫人还未来得及清扫,裴知还被觉夏扶着下了马车,软底的丝秀鞋踏在积雪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裴知还不自觉得在袖中掐紧信封。
她望着宫门,长舒了一口气,这一切,终于要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