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末,林如海大愈,带着黛玉,如约回京述职。胤俄也采摘了足够提取青蒿素的黄花蒿,跟着林如海一道返京。
听说林大人从扬州来了,贾赦、贾政亲自相迎。
女婿过了大关,贾母亦是欣慰,又欢喜地将黛玉拉到身前看了再看。
贾家诸人看上去都十分的热情。
但是,在这热情之下,林如海却看到了一个世风日下的贾家。
当年,他迎娶贾敏时,老荣国公还在,荣国府那是何等井然有序的清明光景。
谁知,还不到二十载,荣国府里竟然翻了天。
首先,老太太养老的地方,别人家不管家里穷富,都在西北角。贾家怎么把老太太挪去了西南角?在普通人家,那是马厩的方位!
再则,大房贾赦,竟然被扔去了隔了个院子的东边小院落。大房才是嫡长子啊。该继承家业的是贾赦。
二房太太王夫人的娘家王家,虽然这些年是发达了,王子腾刚封了九省都点检,但是,王家那是借着贾家的势,逐渐在军中取代了贾家的位置,才有了今天。
如今倒好了,贾家男丁不济,扶起了王家。二房回头就反倒天罡,谋了管家权,占据了正中心的荣禧堂,把老太太跟大房逼到尴尬的方位上,对贾家诸人无声地宣告主家的位置。
这般礼崩乐坏之家,难以持久啊。林如海心道,玉儿报喜不报忧,家书中倒是从来不说这个。
听说林家姑老爷带着林妹妹回来了,在老太太处叙话,贾宝玉从家塾一回来,便直奔老太太处。
还未进屋,他便喊着,“妹妹,你可回来了。”
掀帘而入,里边并没有林妹妹,只有一个陌生的男子在跟贾政、贾赦等人喝茶。
贾母这两天病了一回,今儿刚好了些,说了些话,人乏了,便被人扶下去休息了。黛玉跟府里姐妹们去她屋里,分她带来的纸笔等礼物。
贾政冷着脸嗽了一声,道:“还不见过你林姑父。”
宝玉细看那陌生男子,林妹妹的轮廓和神韵跟他果然有些相似。
宝玉忙作揖道:“林姑父好。”
林如海见那宝玉生得皮相倒是生得极好的,就是娇纵了些。
林如海跟贾政、贾赦说话期间,宝玉趁他们不注意,拉着一旁伺候的下人,低声问,“林妹妹何在?”
林如海心想,这个贾宝玉,竟这般念着我家玉儿?转念又一想,玉儿天生丽质又聪慧过人,谁能不喜欢?但是宝玉如此在意玉儿,可二房却从来不跟林家提儿女的事儿,说明二房并不好看宝玉跟玉儿啊。
林如海想到此,眉头簇了起来,手里的茶杯搁得“咔哒”一声响。心道,我林家跟如今的贾家,那是云泥之别。他才不愿意把女儿留在这户人家。
贾政见此,忙请林如海去他书房喝茶,把宝玉死死地瞪了一眼,让他回去念书。
荣禧堂,贾赦是不去的。因为荣禧堂原就该属于他这个继承了爵位的嫡长子。贾赦脸色变了变,借口屋里有事,先行告退,说迟些来请林大人去东院喝茶。
林如海拱手相送。
在贾家转了一圈后,林如海只有一个想法,待他见了皇上后,就带黛玉离开贾家。若他早知道贾家变成这个样子,早就把黛玉接走了。
话说,黛玉正跟迎春、探春、惜春、宝钗等人分纸笔等物。
见宝玉进来,黛玉把宝玉的那份分给他。
宝玉品度黛玉,见她出落得越发超逸了,眼都看直了。
宝玉并不知十阿哥跟黛玉一起去扬州,救她父亲的事。
因为提前回来的贾琏并没有跟贾家说起十阿哥相关的事。
贾琏这个人虽然在男女之事上过得混乱,但不是多嘴之人。且他内子王熙凤也千叮万嘱地跟他说,林姑娘将来是十福晋,虽然是铁板上的事儿了,但是这话不能从咱们屋里说出来,宝玉要是疯起来,太太会把矛头往我们屋里指的。
所以,除了王熙凤跟贾琏知道林如海是怎么好起来的,贾家诸人这会儿还都当林如海是当地大夫给治好的。
宝钗对宝玉打趣道:“数月不见林妹妹,总算是见到了,该落心了吧。”
黛玉冷笑着,心道,宝姐姐可真够厉害。一见面就戳宝玉不陪她回扬州的事儿。是啊,宝玉人都不去,心哪里谈起落?
黛玉笑道:“有姐姐妹妹们陪着,宝玉也不寂寞。”
黛玉原本想说,有宝姐姐陪着,宝玉哪里有什么起心,落心的?
若是给以前,她就这般直着说了。被人说小气又怎样?
然而,现在黛玉点到为止,便觉得够了。一来,她父亲来了,她并不想在此时跟人怄气,二来,她也真的是不在乎了。
宝玉想不想她,跟她有什么关系?他做不了主娶她。莫说他做不了父母的主了。他好逸恶劳,他自己的主都做不了呢!关键时刻,说撂下她,还真能撂下。
宝玉脸一红,低声道:“妹妹这是在怨我了?”
那日黛玉一走,宝玉就后悔了,他该跟林妹妹一起去的。就是知道父母会不同意,至少他争取过啊。可恨他平日舒坦惯了,没想到这一层。
宝钗看似打圆场地道:“林妹妹哪有这么小气?宝玉你想多了。”
黛玉又一次被宝钗激了。这哪里是来劝的?分明是来浇油,变相说她小气呢。
探春道:“宝姐姐,林姐姐给我们带的都是扬州的名笔名墨呢。”
探春是庶出,她在府里生活本就不易。她原不站“木石同盟”或者“金玉良缘”任何一方。
这会儿是宝钗太过了,探春便说了句公道话。哪有拿了人家老远带来的礼物,还说人家小气的?
迎春、惜春也都说黛玉给她们带的笔墨是极好的。
宝钗其实很在意贾家诸人对她的看法,她忙转话风,又说了些别的。待她回去后,头一件事,就把黛玉送给她的笔墨给了丫头香菱。
那香菱原也是个富家小姐。谁知三岁那年,被拐子给拐走,倒卖好几次,后来被薛蟠买了。
买香菱的过程中,薛蟠还跟一个叫冯渊的公子发生争执,惹了命案官司。经过一番操作,拿死囚顶替薛蟠,说他死在狱中,才把薛蟠从牢里偷偷捞出来。
薛家一家人便从金陵避到了京城。也就是说,薛蟠原本应该是个死人,如今大摇大摆地在京城呼朋唤友、无所不为。
香菱如今还在薛姨妈身边待着,当丫鬟在使,还没开脸放给薛蟠。
香菱得了这些笔墨,便问宝钗:“这些是哪位姑娘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