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不想在这里困一辈子吧。”
许醉月这才慢慢吞吞地将不坠玉拿出,交给了周玉淋。
递剑的她想到什么,似乎还有些不太情愿。
不坠玉入手,几乎是立刻的,剑在周玉淋手心颤抖起来,三年了,也确实是许久未见的老朋友了。
周玉淋抬步来到镜子下面,几乎是立刻地遭到了柳梧泉的阻拦,一个火灵球朝着她的门面砸下,这时一个庞大的身躯挡在了她的面前。
替周玉淋挡下一击的余桃儿发觉对方盯着自己愣住了,不由得催促道,“要劈快劈啊!姐不能白牺牲。”
周玉淋一鼓作气,手放在剑柄之上,却动不了丝毫。
看到这一幕的许醉月悬着的心倏然放了下来。
至于余桃儿一脸怀疑人生,“不是姐妹!我给你挡了那么一波,你,你就算演演,这拔剑之前念念咒语之类的呢!”
“不好意思,我忘记还有这一步了。”
听到这句,余桃儿真的要晕倒了。
周玉淋口中念念有词,藏在她袖口中的青蓝水晶飞出,落在女子的正前方,窗外初春的飞花卷入,将女子和不坠玉全然地包裹了起来。
距离最近的余桃儿花粉过敏,立马往屋外狂奔。
玄卿弦则是尽全力牵制着柳梧泉,他察觉到老者身上取之不尽般的灵力逐渐开始枯竭了。
“你不是我的对手。”
玄卿弦的剑先一步落下,老者手中握着的法杖被打飞,败局已定,老者阴翳的眼盯着眼前不染偏偏纤尘的仙君,阴冷笑道,“你杀我也无用,主上的大业已经快完成了。”
“大业?”自然是没得到任何回复的,老者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盯着玄卿弦,狠毒地落下一句诅咒,“你未来将堕入魔道,亲手杀死你最爱的人。”
玄卿弦的剑更快地落下,他甚至没有回眸看一眼柳梧泉的尸首,无声地给出了一个笃定的答案。
他不会。
阵心破开,流动着的时间骤然停下。
玄卿弦的步伐停下,余桃儿捂着鼻子在门口张望的动作一顿,角落里的谷陵和许醉月也如同雕像一般静止在原地。
除了,飞花中闪闪发光的女子。
耀眼的金光冲天而起,周玉淋单手提剑,来到了镜子下面,“笼月剑法第二式,烟笼寒水。”
无坚不摧的镜子出现一丝纹路,而后立刻四碎开来。
俊朗的少年郎端着剑谱从镜中而出,脑中想起旁人曾说过的话语。“不坠玉只认过一个主人。”
“此人名唤,周玉淋。”
少年郎抬头飞花之中,唯见她一人的身影。
“不坠玉,果然名不虚传。”浮在半空的陈暮摇抛了抛手心的灵果,一个“不小心”直直朝花团中心扔去。
灵果触碰到结界的那刻,花瓣四散开来,少年足尖轻点,飞身上前接住了因为巨大灵力冲击已经晕死过去的周玉淋。看着少女眉心一闪而过的亮光,他便知道这千百年来自来桀骜不驯的不坠玉剑终于再次认主了。
不坠玉的主人,回来了。
欢天喜地的敲锣打鼓声自小别山而响,庆祝着这千百年来的第二次认主,闪着金光的光雀鸣叫着朝天际翱翔而去,残留天边的桃花瓣。
常年被小别山噪杂声音叨扰的陈暮摇单手扶住周玉淋,顺手烧了小别山档案中属于不坠玉的卷宗。小别山掌管着天下所有的剑以及剑的卷宗,倘若剑失踪,通过卷宗便可以追踪到剑的下落。
如此一来,除了剑主人其他人会知道不坠玉的下落。
“愿赌服输,现在这把剑归你了。”少年清润的声音消散在天地间,他垂眼抬手拂去她眉间的愁绪,“记住了,以后可不准瞎传我的谣言了。”
*
千里江明图外的江藏化什么也不干,就打坐着。
直到第一个人走了出来。
看着提着自己衣领,怒气冲冲的谷陵,他神色平静道,“我知道你很生气,但你现在先不要生气。”
随之出来的余桃儿几乎是立刻准备离开,但想起自己这一遭受的罪,她没走几步,又走了回来,手朝江藏化那么一伸,“赔偿费,心理损失费,身理损失费,还有我养了那么多年的蛊虫,你看着赔点吧。”
“两位还请稍安勿躁。”
谷陵见对方这副死样子,简直气得牙痒痒,“你当时把我们扔进千里江明图的时候可没有稍安勿躁。”
“那是命中注定,我觉得与诸位很有缘。”
又给他自信上了。
余桃儿冷笑了一声,“谢谢,我不想与你有缘,就算是有,那也绝对是孽缘。”
周玉淋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看着房间内翘首以盼的众人,松了一大口气,总算是从里面出来了。
“看来此行收获最丰的非玉淋姑娘莫属了。”端坐的人缓缓睁开眼,认真地看向女子,眼中满是祝福和笑意。
“好了好了,人都出来了,你想说什么,就说吧!”谷陵抱胸催促道。
银发绿眸的青年扫视了一圈众人:“诸位可否告诉我在千里江明图发生的事情?”
每个人都说出了自己的故事,最后一个讲的是周玉淋,“你要找的谢无妄,从来不是真正的谢无妄,是不是?”
听到这句话,江藏化只是道,“我不过是个爱舞墨玩笔的散客罢了,听得故事多了,就随便写写,你说的谢无妄不过是我笔下虚构的人物。”
“小哑巴呢?”方才还侃侃而谈的江藏化神色一滞,似乎是没想到那么不起眼的一个人都会被周玉淋提起,“他便是你要找的谢无妄吧,也就是无妄这故事里,真正的谢无妄。”
周玉淋看着眼前面色平静的人,纵然有千百个想法想要诉说出口,可终究在悬口处停下,“我说对了,对不对?”
谷陵不知道这人是谁,此刻满脸问号,那手臂撞了下身旁的陈暮摇,却发现这人自打千里江明图中出来后也有些走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江藏化望了眼少女,扔下了句,“是我小看你了,周玉淋,你确实配得上这个天才之名。”
他重新抬眸,不同于往常,此刻的语气很是认真,“我只见过她一面,所以听到你也叫这个名的时候,其实很失望,你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普通人,可是今天,我对你刮目相看。”
江藏化扫视了眼众人,看了眼墙上的画,又看向了窗外开的正好的梨花,“湛湛青天不可欺,未曾举意已先知。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念完这首诗,这人拂袖行了个礼。
“我与你们的因果结了,此程到这里与诸位告辞。”
全然不顾众人反应的江藏化拿起桌上的千里江明图,将画卷起后递给了周玉淋,错身而过之时轻声落下一句,“梧胜武馆有人在等你,如今天色还早,去看看也是好的。”
虽然心中有怨,但却没人拦着这人离去。
等人走远了,余桃儿这才扫视了一圈破败的柳府,还真有些不敢置信当年显赫一时的柳家就那么败落了,“对了,他临走前和你说了什么?”
谷陵也凑了上来,“就是就是,谢无妄的魂魄他不找了吗?”面对这些疑问,周玉淋也无从回答,只是询问道,“我打算重回金陵一趟要一起吗?”
最后,五个人一起踏上了回金陵的路。
马车在梧胜武馆前停下,周玉淋跳下了马车,经历多年风吹雨打的梧胜道馆屹立在这里,一如当年,只是多了些许风霜,“这里我想自己一个人进去看看。”
按照记忆里,周玉淋穿过了前堂,武馆里不比当年热闹,在那熟悉的位置上坐着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看着台上练武的人。鬼使神差的,周玉淋走上了前。
“姑娘也是来学武的吗?”老人苍老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我年轻的时候也可想学武了,那时我爹差点把我腿都给打断了。”周玉淋在一旁坐下,耐心听着老人聊起过去的事情。
“那时武馆里有个小子,每次怎么打都不肯认输,我以为是他脾气倔,后来才知道呀,他不仅脾气倔,而且更无法开口认输。”听到这里的周玉淋眸光微动,眼中似有泪光闪烁,“他是个哑巴,说不出话。这个位置是他以前喜欢坐的位置,我当时不明白为什么这人每次来得那么早,只为抢一个偏僻的小角落,坐久了才发现,这个位置不似正前方有一堆人围着,安静孤僻,就和那人的脾气一样。”
老人年纪很大了,此刻看周玉淋也有些看不清了,只是依稀辨认得出这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所以也就直截了当地点破道,“姑娘来武馆不是为了学武的吧?”
“嗯,我是来寻人的。”
老妇人听到这话,也只是失笑,“不妨说说,这里的人我大部分都认识,说不准可以帮到姑娘。”
“不必。”
“嗯?”
“我已经找到了。”一阵风吹起老妇人的满头银发,像是意识到什么的她徐徐睁眼,对上一双灿若繁星的眼眸。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柳玉宁却觉得眼前之人分外熟悉。
“我与姑娘有缘。”
姑娘二字,柳玉宁已经许久未听旁人那么唤自己了。
也许是走进梧胜道馆的那刻,周玉淋就明白过来了,江藏化念的那首诗。
她将手中的千里将命图递还给了柳玉宁,“这幅画是我街角花几铜钱买的,不值钱,既然与姑娘有缘,便送给你了。”
或许周玉淋早该懂的,梧胜武馆,无声武馆。
也许命运早在一切都写好了伏笔,只是故事中的人从未在意。
那晚满船清梦的长夜,少年开口不了的心事,始终如阴云弥漫在两人的心间,如今乌云散去,
千里江明图徐徐展开,画中人小心翼翼地低头,四周的萤火虫悄悄飞远,安静的夜晚,明月高悬,少年人想说的那个字很简单,好。
我带你离开这里。
[金陵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