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皆随便看了看。反正这些短信就和恶心的排泄物没什么区别，意料之中的没有任何值得听进去的话。

他切屏退了出去，忽的又想起什么，没再刷无趣的资讯，转而点开百科搜索栏。

输入关键词后，燃皆略过几条话不对口的体育报道，手指停顿，找到了他想找的那条视频。

按下播放键后，经过剪辑的视频直入重点。画面中心，被采访话筒包围的更年轻些的银理安，正站在室外背景板前、眨着明亮的双眼，看向镜头。

“首先恭喜Kalanto选手，在本次大奖赛中刷新了赛事有史以来的最佳单圈速度，同时摘得桂冠！面对这个成绩，有什么想说的吗？”

“感谢教练细致入微的栽培，及周围伙伴给予我的鼓舞，也倍感庆幸，自己听从了严苛的训诫与要求，至善至美的事物始终包围我……”

银理安自诩不善言辞，但多数记者会选择他进行素材录制。流畅的口条与富有内容的大脑，显然让他俘获了不少从事媒体行业人的偏爱。所以记者的提问大多温和，没有激进，也不含恶意。

“最后，我想致谢一位我的贵人，同时，也是我茫然命途上最为重要的引路人——我的师父。”

“师父总言不由衷，但我坚信他比任何人都懂得欣赏一个人的才华与禀赋。起初，是他在茫茫人海中将我发掘出来，予我更高层面的指导与教诲。有关师父的一切，我定刻骨铭心。”

周身记者纷纷沉浸在这郑重的情绪氛围中，几秒后，才有人继续提问：

“Kalanto选手，据我所知，截止至今的正统荣誉排行榜中，「索罗轮」前十占九，荣耀满身。而不久前，几位大将的退役曾令网络舆情一时四起，不少人为预测中「索罗轮」的下坡路担心。对于这恒久至此的唱衰声，你怎么看？”

“这代表「索罗轮」依旧受人注视。”

银理安优秀的表情管理，使其一直是微笑的。而柔和的笑意里，往往最会诞生坚定的话语。

“我仅在此代表我个人，承接不尽的一切好意与恶意，也对网络民众的批判照单全收。请放心，老将的离去，并不意味俱乐部主心停滞，相反——无生命为永恒，无荣耀不倾颓，价值的延续，旨在精神万日如初。”

很难想象，如此具有分量的话，会出自一位资历尚浅的年轻人之口。

“「索罗轮」薪火永传，直至消湮。作为新人的我及‘我们’，曾立誓绝不被昔日的荣耀遮蔽双眼，拼尽全力、公平公正，对待每一场值得我们为之自豪的比赛。”

“如若各位情愿监督，还请将视线停驻。这是我荣幸之至。”

燃皆听得出神。

脸都能掐出水的小孩，倒说起神圣的大话了。但也得承认，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银理安都拥有够格的，甚至远超同期选手的真实力、真本事。

燃皆佩服——佩服银理安的胆量。

虽说他早知银理安纯真的底色，是某种意义上的疯狂，但如此信誓旦旦且毫不遮掩的，对于与精神的高度观点输出，怕是任谁来了，都不敢一说就是一长句。

好小子，挺勇。

“那么，我还想再问一句。这是我对Kalanto选手的私心。”

“我们都知道，Kalanto你的有力竞争对手，在前阵子宣布了退役，而你转发了对方俱乐部的申明，并发表了自己的感想。几行字间，你将对方比作火焰，遗憾对方的提前熄灭……请问是有什么原因，驱使着那时的你打下那一行字吗？”

画面中的银理安似颇有感慨，说道：

“我认为，这星河中的所有生命，都是纵情燃烧自我的火焰。而代表体育竞技的选手们，便在一刻不停地燃烧一具躯壳中尚有极限的激情。”

“我为他感到遗憾，是他一腔不畏的热血，在挫折的百般刁难下归于寂静，及他本该大放异彩的才能，在病痛的折磨下趋于晦暗。”

“他本该更加夺目优秀，本该被更多人看到。所以，对于消磨到最后，仅剩一点微弱火光的禀赋，我本能地感到忧伤与怜悯。”

燃皆听得共情。

燃烧激情这词，对赛车手来说可太有画面了，就像燃油耗尽再也开不起来的车，在所有人往前飞驰的赛道上，瞩目的缓缓停下。

车轮再动弹不得。

激情耗尽的结尾，是一声似有千言万语的长叹。你将无法与昔日的荣誉共勉，只觉时间多是残酷。再盛大的人生，都终将落下帷幕。

“那Kalanto想要一位怎样的对手？”

面对这个问题，银理安停顿了。直视镜头的真挚视线，似要穿透屏幕。

灼灼目光仿佛近在眼前，会说话的眼睛在流动的时间里，总映清邃的人和物。

“早些年，我曾听闻一种说法。激情，是条不断坍塌的线。那么最理想的，便是能与我在这条线上共舞。”

“再荒诞不经些，我希望他跳脱而肆意，内心永远炙热，是一团离经叛道之火。”

记者人群一阵哄笑，“真是文艺的说法。”

“那就祝Kalanto选手，早日与命定的宿命对手相遇。”

视频在不掺杂恶意的笑声中结束了。

燃皆总算明白，为何初次刷到转载这条采访视频的文案里，会带有他的名字。

跳脱肆意，离经叛道……

他不就这样吗？

呵，真是有缘到家了。

跟牵红线似的，自己咋就跟银理安理想的对手撞了个七八分像呢？

燃皆哼笑一声。

如此想来，自己还真是稀才。倘若他就这样一直开下去，没准往后的十年里，真能在赛车届名留青史呢。

自动播放的下一条视频，是两年前方程式大奖赛的宣传片。

正统赛事距离燃皆已不再遥远了，他看着能堂堂正正冠以自己名号的赛车服，忽然有种强烈的念头——

他也想在这宣传片里。

视频画面暗下，最后的十二秒，银理安露面、转身，看向镜头。

那眼神，和如今燃皆所见的毫无差别。

这么些年，未曾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