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鸢,因为你是韩德让的女儿!”他的眼中满是痛色,声音也沉了下去,“你享受着庇护,可知那些无依无靠的寻常汉人,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他不再多言,几乎是半拉半扶地将我带下城楼。
他将我扶上马背,随即也翻身上马,一扬鞭,便向着城郊疾驰而去。
黄泥垒砌的院墙,一扇半旧的木门虚掩,院内传出孩童的嬉笑声。
门轻虚掩着,曹玮上前扣响门环。
“谁呀?”
应门的是一位中年男子。待他开门,我不由一怔。
我第一次见到如此面部可怖的人。他的左眼空洞,脸上布满了刀疤,皮肉翻出有长好,像是无数条肉虫盘踞在脸上。右手袖管空空,行走时腿脚亦是不便。
“是宝臣啊”他独眼一亮,侧身让我们进去,“快进来,快进来。”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带了丝惊喜:“哟,今日竟带了姑娘来。”
院子虽简陋,却收拾得极为整洁,柴火齐整地垒在角落。十来个年岁不一的孩子正在玩耍,男孩斗着木剑,抽着陀螺。女孩们或在地上画格,翻着花绳,还有个小的骑在木马上,自得其乐。
中年男子招呼我们坐下,为我们沏茶。杯沿已有缺口,但曹玮却毫不在意,仰头饮尽
“宝臣今日怎得空过来?前线战事可还好?这位姑娘是?”
中年男子说罢又将曹玮的杯中蓄满。
“西北暂无战事。今日得空,便过来看看。这是李鸢,汴京王家的表小姐。”曹玮向我介绍男子的身份,“阿鸢,这是刘叔,曾是我军中副将。”
“刘叔,唤我阿鸢便好。”
寒暄几句,刘叔便热情地张罗我们留下用晚饭。说完他便起身进到屋里张罗。
我正打量着院落,一个穿着头发乱蓬蓬的小女孩跑到我面前,她的粉色衣衫已褪色。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阿姊,你真好看。”
我将她抱到膝上,想为她整理头发,奈何自己也是梳妆废人,只得勉强拢起,扎了个歪歪的丸子头,又将她额前的碎发往后拢了拢。
又有个小男孩跑来,塞给我一小把揉得皱皱的野花。
“阿姊,送你。”
我接过花,道了谢,摘下一朵小黄花簪在小女孩的发髻旁。她开心地笑起来,露出两个甜甜的梨涡,拉着小男孩跑开了。
待我抬头,才发觉曹玮一直看着我。他的眼里有温暖,有欣慰。
这里是……”
“都是战场遗孤。”他望向那些孩子,声音低沉下去,“他们的爹娘,有些战死沙场,有些……亡于胡人刀下。刘叔伤残退役后,便收养了他们。我得了空,便来看看,送些用度。今日来得仓促......”
“为何不送慈幼局?”我有些疑惑。
“他们籍贯并不在汴京”他言语间透着一丝无奈
曹玮看向他们,像是父亲看着自己的孩子。
他转而凝视我,神色肃然:“阿鸢,若没有胡人,他们本可在父母膝下安然长大,而非成为孤儿。你告诉我,隔着这样的血海深仇,胡汉如何成为一家人?”
“宝臣,错的不是胡人或汉人这个身份,错的是战争本身,是那些执意掀起战火的人。这与血脉,种族无关。”
他突然怔住,脸上掠过一丝茫然,仿佛心中根深蒂固的信念有了一丝裂痕。
这时,两个追逐打闹的男孩跑过,一个挥舞木剑,高声喊着::“杀啊,杀死胡奴!”
我拦下他,抹去他脸上的汗污。我问他:“你为何讨厌北边的人?”
“他们杀了我的爹娘!他们是胡虏!我要杀光他们!”小男孩激动地挥舞木剑。
我轻抚他的头,柔声问:“为何他们是胡虏?他们不也和我们一样一双眼睛一张嘴,都是堂堂正正的人吗?”
小男孩连连摇头,推开我的手。
“不一样!”男孩用力摇头,推开我的手,“他们说的话我们听不懂!他们是野蛮人!”
我蹲在地上猛地一怔,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划破我心中的迷雾。
不一样的“话”......所以是野蛮人。是为何?
是语言,是文化,是彼此隔绝的认知与认同!
可为何千年后,疆域内虽有众多民族,方言各异,却能和谐共处,凝聚一心?因为我们能用共同的语言沟通,认同同一个宏大的文明概念,承载着同一段悠长的历史传承。
和平的基石,或许并非武力征服,而是文化的交融与彼此的理解。而这一切的前提,是能够沟通。
我们需要一种彼此都能听懂的语言,去消除“野蛮”的误解,去搭建“文明”的桥梁。
晚餐是简单的青菜萝卜,佐以半只鸡,孩子们却吃得津津有味,脸上尽是满足。
饭后,曹玮牵着马,我们并肩走在乡间小路上。
暮色四合,我望向曹玮,他的轮廓在余晖中显得有些模糊。
“宝臣,你有没有想过,终有一日,辽宋之间可以不再征战,和平共处?”
他沉默良久,望着天际最后一抹夕阳,轻声道:“会有......那样一日吗?”
“会的。”我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