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的喧嚣散去,皇后将我和耶律长寿女留下,其余皇子公主先行回到各自寝宫。
耶律隆绪经过我时,投来一个温和且略带安抚意味的眼神,耶律隆庆则冲耶律长寿女儿挤了挤眼,换来她一个没好气的白眼。很快,偌大的殿内便显得空荡起来,烛火将我们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鹭哥,听说你今日又没有去学堂,这是为何?”萧皇后已移步至窗畔的一张紫檀木榻上坐下。
耶律长寿女嘴一撇,双明亮的眼眸瞬间氤氲起一层委屈的水汽,提起裙摆走上扑进皇后的怀中,双臂挽着皇后的右臂,撒着娇。
“母后,儿臣不想读书,我大辽国以马夺天下,儿臣更喜欢骑马狩猎!”
萧皇后轻抚女儿的额头道:“草原儿女自然是应该策马扬鞭,但汉族文化传承千年,其治国安邦之策、伦理纲常之序、诗词歌赋之美,乃至农工技艺之精,皆有独到之处,足以让我大辽借鉴学习。母后从小随兄长学习,方知其中广阔天地,受益匪浅。你父皇亦是如此,坚持推行因俗而治,兼容并蓄,方有今日南北和睦、日渐昌盛的大辽。”
耶律长寿女歪头依靠在萧皇后的腿上,萧皇后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
殿内烛火暖暖,熏香袅袅,看着母女温情的这一幕,我突然也很想自己的母亲。
她现在在哪,过的好吗?是否也在想我。
想着想着,鼻子发酸,眼前迷茫起来,眼泪悄悄滑落。
我赶忙用衣袖擦擦,生怕被别人发现。但这丝缕悲伤还是被萧皇后察觉,唤我上去。
我乖巧地跪坐在萧皇后的另一侧,皇后轻轻拍拍耶律长寿女的后背,耶律长寿女起身坐直。萧皇后侧过身向我,将我发髻上勾住的发带理顺,又将我的碎发拢到耳后。她用拇指指尖抚过我湿润的眼角。
她看着我,但眼神又好像穿透我在看别处。
“果然是年纪小,还会哭鼻子。”耶律长寿女撇过头,冷哼一声。
哎呀妈呀,我上辈子好歹还活了二十多年,竟然被一个小女娃训了,这感觉还是真新奇又憋屈。
内心疯狂吐槽,但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我迅速调整表情,抬起脸,努力挤出一个最天真无邪的笑容:“臣女一心仰慕皇后娘娘,今日得见天颜,一时激动情难自抑”
萧皇后被我逗的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耶律长寿女更生气了,直接转过头去,背朝我。
萧皇后牵起我的手,将我和耶律长寿女的手叠放在一起。
“阿鸢,鹭哥是我最小的女儿,被朕与她父皇惯得性子骄纵了些。你俩年岁相当,以后一起上学正好做个伴。”
“我才不要和一个汉人做朋友呢!”
耶律长寿女像是被火烫到一般,用力甩开了我的手,提起裙摆就向殿外跑去。皇后眼神示意身边的近侍,女官行礼退下后追了出去。
突如其来的变化打破了温情的宁静,萧皇后捋平被女儿弄皱的衣摆,平复好心情,回看向我道:“阿鸢,这些年你阿爹可好?”
我认真思索了一下,这半大老头好像没有什么不好,每天按时吃饭,按时进宫上朝,按时上书房呆上两个时辰,按时睡觉。
但……似乎就是太“如常”了。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无波,深处却难以窥测。爱爹很少提及过往,眼神深处总藏着一丝难以捕捉的沉寂。
于是我回到:“回娘娘,阿爹一切如常。”
萧皇后拉过我的手,握在她的手掌中。她的手掌并不是我想象中的滑嫩,而是带着薄茧。她摩挲着我的手时会有些轻微的刮疼。
萧皇后仿佛陷入了久远的思绪中,喃喃道:“那年我五岁,,阿恰(父亲)为我请来了一位汉人夫子教授汉文,汉家文化博大精深,其中蕴含着无穷的智慧与力量,我们萧家的子孙,无论男女,都需潜心研学,不可怠慢......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你阿爹......”
深夜,我躺在偏殿里久久无法入睡,一直在消化萧皇后晚上说的这些话。
原来皇后和我阿爹很早就相识了,在属于他们的少年时光里。
萧皇后本名萧绰,出生于契丹贵族中最出名的萧家。从小天赋异禀,生的又美丽,是草原上最耀眼的星星。
萧父一心希望自己的女儿们有一天能问鼎皇后宝座,因此一直按照皇后的标准严格教育着萧绰与各位姐姐。不仅要求她们骑射了得,更要聪明有谋略。正因为对汉族文化的崇拜,萧父延请了当时的汉人大儒,我的祖父韩匡嗣做萧家几位公子小姐的汉文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