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缭绕的青崖峰巅。
殷琼脚步重重地踩在青石阶上,桃红裙摆随着踉跄的步伐掀起涟漪,口中不满的嘟囔声刻意控制在方寸之间,刚好能让身后几人听得真切:“不是,师尊,带上温恪于瑾也就算了,怎么把白储这个拖油瓶也带上了?”
话音未落,一柄缀着霜纹的折扇“啪”地敲在她发髻上,震得步摇叮当作响。
殷琼捂着脑袋回头,正对上白储似笑非笑的丹凤眼:“没礼数,叫师兄。”
被这么一敲,殷琼就抬起头鼓着腮帮子瞪他。
白储也不恼,由着她瞪。
谢恒舒笑笑,道:“怎么说这么大声,也不知道避一避?”
白储道:“仙尊不必管她,她就是故意的,没大没小。毕竟我是师兄,长她一点,让着她一些也未尝不可。”
殷琼怒火更甚:“不过就是比我早进山几年,你嘚瑟个什么劲?同为仙师,你凭什么要我唤你一声师兄,怎么不是你唤我师姐?”
“就凭我比你早进山几年,所以高你一等,如何?”他尾音上扬,带着三分戏谑七分挑衅。
殷琼涨红了脸,正要发作,却听谢恒舒道:“好了,再耽搁下去,委托还接不接了?”
“……是,师尊。”
“你同他们讲讲委托事项吧,前因后果,详细一些。”
殷琼转身面向众人,将昨日谢恒舒的经过娓娓道来。
说话间隙,剑光流转,众人衣袂翻飞间已掠过层叠山峦,瞬息间便已抵达那座掩在薄雾中的村落。
可落在宅院前时,却是一片死寂。
檐角的铜铃纹丝不动,院中的石缸积满枯叶,连声鸦啼都未闻。
“寻常人家得了仙门相助,便是连夜焚香备茶也该有的。”白储这样道。
他并未多言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句看似普通的话其中意味着什么。
那富商和他女儿没有在外迎接,倒也不是需要欢迎的意思,只是常人若是委托了仙门办事,总要客套一二,毕竟都已经不花银两了,感恩和礼数总是要做足一些的。
更何况,此事牵扯颇多,更是将这富商的性命也连带牵扯了进来。
全府上下应当十分重视,盼星盼月地等着谢恒舒他们来,无论如何也不该是如今这个冷清情况才对。
“奇怪,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殷琼蹙起眉。
她推开朱漆大门时,掌心触感微黏——门扉内侧竟沾着未干的蛇涎。
一行人紧随其后。
温恪指尖微动,术法凝成的萤火虫散开探查,青荧荧的光点掠过空荡荡的回廊,竟无半分活人气息。
“怎么一个人都没有?”温恪小心翼翼地用萤火虫查看了一圈,偌大的外宅确实是见不到任何一个活人。
殷琼猜测道:“会不会是已经……”还没等她说完她就自己否定了,“不会的……那蛇妖不是说要赶着十五这天来才取他们性命吗?”
于瑾轻声道:“不会。这宅子里没有妖物进出的气息,也没有打斗的痕迹。”
“那富商的屋子在哪?”白储问。
殷琼回忆道:“应该是后院最里面那间!快去看看!”
一行人踏过满地槐花,穿过垂着褪色门帘的穿堂。
谢恒舒忽然停步,指尖点在廊柱上:“殷琼,这里。”
殷琼应声抬头,从桃红袖中拿出一个方正的黑色锦盒,锦盒周围散发出星星点点的光芒。
紧接着,这些光点慢慢地聚集到了廊柱上,爆发出炫目的白光。
殷琼惊讶道:“此处有妖气残留,但却被刻意遮掩过!”
“是他的妖气,我感觉到了。”谢恒舒平静地望向面前的雕花木门。
殷琼是个急性子,听完,直接抬脚就踹。
“砰”的一声,惊起檐下积灰簌簌而落。
谢恒舒眉心一跳,尽量和缓地教育道:“女孩子不要这么粗暴。”
不过不等殷琼回应,在看到屋内景象时,身后的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家仆们歪斜瘫倒,或倚着桌子,或蜷在罗汉榻上,连廊下的粗使丫鬟都保持着跪坐的姿势,仿佛被瞬间抽去了魂魄。
不大的一间屋子,已经再无能站得住脚的地方。
“是他!”她指向床榻方向,声音绷紧如弦。
富商裹着锦缎被褥蜷缩在床角,苍白如纸的脸颊上布满青紫纹路,十指死死抠着床柱。
他怀中少女小眠同样昏迷,却与旁人不同——她脖颈处浮动着暗红光晕,像是有活物在皮下游走。
白储第一个走了进去,并起二指搭在富商的手腕上。
过了一会,他皱眉道:“没死,不过也快了,气息很微弱。”
殷琼便问:“昏迷的原因是什么?怎么才能醒过来?”
“脉象如常,像被下了迷咒。应当是被噩梦魇住了,除非找到他的魂灵唤醒他,否则,只会不停地在噩梦里下坠直到死亡。”
白储的神情难得有些严肃,他又道:“其他这些人也都是这样……要维系这么大的一场梦魇,这蛇妖的灵力非同小可。”
“仙尊,这蛇妖的境界恐怕已经登顶,否则无法同时拉这么多人入梦,要一下救回这么多人,恐怕很棘手了。”
谢恒舒点头应过:“这些人还能撑多久?”
“日落之前,若是日落前还不能找全他们的灵魂,必死无疑。”
“好。”
谢恒舒视线从房里倒着的家仆身上扫过,他突然道:“不对,少一人。”
“谁?”殷琼猛地回头,指尖还在数着人数,“分明都在啊……梁念!梁念不见了!”她惊呼出声,尾音陡然拔高,仿佛一根绷到极致的琴弦。
白储道:“那个与蛇妖有过直接接触的小孩?”
“没错!他本该在这里!”殷琼额间的汗珠浸湿了鬓角,“……你们快四处找找!所有人都在这里,他怎么会不见的?”
谢恒舒的思绪很乱,他头脑里有太多支离破碎的线索,只差今天与梁念对峙,便能将这些零散的线索串联起来。
可谁知,梁念竟然不见了!
温恪与于瑾踏进房门的脚步一顿,“我们已将宅院翻了个底朝天,连柴房地窖都搜过了,根本不见人影。”
白储也摇头附和。
殷琼攥紧的拳头发出关节脆响,念叨着:“怎么会不见了?”
谢恒舒忽地抬手止住她的絮语。
他垂眸凝视着地砖缝隙里的一缕青丝——那发色与梁念总绾在脑后的发髻一模一样,尾端还沾着几粒湿润的沙砾。
“师尊,他曾救过那蛇妖一命,那蛇妖总不至于恩将仇报杀了梁念吧!”
温婉的眉眼此刻凝结成冰,道:“尚未可知。不过不必再找,他已不在宅中。”
“那会在哪里?”
“港口。”谢恒舒抬头,一向温婉的双眼十分坚定地给出了这个答案。
…………
港口笼罩在咸腥的雾气中,锈迹斑斑的货轮在潮声中发出沉闷的呻吟。
谢恒舒等人踩着湿滑的青石板疾行。
远处稀稀拉拉几个人影乘船归来,那是乘清晨去捕鱼的渔夫。
一行人赶往昨日那个洞穴的位置。
脚步猛地顿住,瞳孔骤缩。
眼前哪还有洞穴的踪迹?
唯余一片裸露的岩壁泛着冷冽的青灰色,嶙峋的棱角在夕阳下投出狰狞的阴影。
谢恒舒来回找了几番,确定了自己的记忆绝对没有差漏,但这样大的一个洞穴的的确确是凭空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