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长又要上马新项目了。”他开口,语气平静,内容却石破天惊,“这次是跨界并购,涉及新能源电池的全产业链整合,摊子铺得极大,风险……我看不懂,也控不住。”
林小宁心中一惊,徐武的野心她有所耳闻,但没想到步子迈得如此之大。
吴嘉铭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到极致的笑:“我同意了。不仅同意,我会全力推动,不折不扣地执行他的每一个指令,哪怕我知道有些环节是在走钢丝,有些数据经不起推敲。”
林小宁更加困惑,这完全不像是她认识的那个谨慎、务实、视技术和生产安全为生命的吴嘉铭。
“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吴嘉铭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眼神飘向窗外,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只是……想通了一个道理。任何事物,就像一个化学反应,都有它固有的生命周期。萌芽、生长、鼎盛、衰败、消亡。长青化工,也不例外。如果我们人为地,不断地给它添加催化剂,加速每一个环节的进程,让它快速膨胀,达到极致的辉煌,那么,是不是也会让它更快地走向那个终极的节点——彻底的毁灭?”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悲怆:“毁灭,也意味着新生。只有旧的、腐朽的、被资本彻底异化的庞然大物彻底崩塌,新的、干净的、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才有可能从废墟上长出来。”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林小宁,压低了声音,“老厂长,我师傅,我岳父,他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的不是要把公司做多大,赚多少钱。他说的是,‘嘉铭,带着大伙儿,守住咱们自己的饭碗,活出个人样来!’ 现在的长青,还是‘咱们自己的’吗?它成了徐武一个人野心膨胀的工具!我要加速它的毁灭,然后,用我这些年积累的技术、人脉,还有对不住老伙计们的愧疚,去建立一个真正属于我们这些干活的人的公司!没有资本指手画脚,没有无穷无尽的内斗和算计,就是扎扎实实搞生产,让跟着我干的人,都能堂堂正正地活!”
林小宁听得脊背发凉。她终于明白,吴嘉铭不是在妥协,而是在进行一场极端而绝望的“自杀式”抗争。他要用这种加速毁灭的方式,来实践他对老厂长的承诺,去追寻那个看似幼稚却无比纯粹的工业乌托邦梦想,哪怕与之同归于尽。
“吴总,您……”林小宁不知该如何回应,这种理想主义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让她感到恐惧。
吴嘉铭转过头,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脸上,那里面有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求助:“林副总,你是懂法律的。我这么干,作为总经理,最大的风险是什么?会不会……进去?”
这一刻,林小宁在他眼中看到了深不见底的绝望。她想起赵先启曾经讲过的案例,想起公司法、证券法、刑法中关于高管责任的一条条规定。她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吴总,管理层,尤其是总经理,是公司安全生产、合规经营的第一责任人。如果因为决策失误、风险管理失控,导致重大损失,或者……更严重的事故,比如重大安全事故、环境污染、或者对投资者造成巨大欺骗,那么,无论是作为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还是因为疏于监管,恐怕都……很难完全摆脱责任。民事赔偿、行政处罚是基本,如果涉及刑事犯罪,比如重大责任事故罪、欺诈发行罪……后果会很严重。”
她的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明确。她看到吴嘉铭眼中的那点光芒,像风中残烛,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然后,彻底地熄灭了。他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力气,靠在椅背上,喃喃道:“我知道了……谢谢。大不了,就用我这把老骨头,去换一个干净点的开始吧。”
那一刻,林小宁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悯。她很想告诉他,停下来,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但她又比谁都清楚,无论是徐武的野心,还是吴嘉铭此刻求死般的决心,都已不是她能够撼动的。她只能轻声说:“吴总,您……多保重。”
吴嘉铭没有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她先走。林小宁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吴嘉铭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望着窗外,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落了一层寂寞的雪。那个背影,孤独而决绝,仿佛已提前踏上了通往悬崖的不归路。
傍晚,她约了王术民吃饭。这次是她主动的。或许是因为吴嘉铭那绝望的眼神刺激了她,让她格外渴望一点人间烟火的温度,也或许是父母期许的目光让她不得不做出努力的样子。
餐厅里灯光柔和,王术民依旧坐得笔直,话不多,但会认真地听她说话,偶尔点点头。他点菜时会先问她忌口,给她倒水时动作有些笨拙却认真。他身上没有香水味,没有算计的眼神,只有一种近乎原始的、让人安心的踏实感。他甚至不太会找话题,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吃着,偶尔说起等待转业安置的琐事,语气里没有焦虑,只有一种顺其自然的平静。
林小宁看着他,试图从这张黝黑、棱角分明的脸上,找到一丝可以让她依靠的确定性。她甚至开始想象,如果和这样的人在一起,生活会不会变得简单一些?每天关心粮食和蔬菜,不再有那么多惊心动魄的算计和无法言说的肮脏。父母一定会非常高兴。
可是,当她试图和他分享今天遇到吴嘉铭的感慨,刚开了个头,说起企业管理的复杂性,王术民便露出些许茫然的神色,然后诚恳地说:“这些我不太懂。不过,我觉得做人做事,脚踏实地,问心无愧就好。就像我们在边防,站好每一班岗,守住每一寸土,心里就踏实。”
他的话没错,甚至是这个时代稀缺的品质。但林小宁却感到一种更深的无力。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职业的鸿沟,更是对整个世界认知方式的迥异。她的世界充满了灰色的博弈、不得已的妥协、藏在光鲜下的脓疮;而他的世界,似乎还是非黑即白,对错分明,像高原上的天空,清澈,却也单调。
这顿饭吃得平静,甚至算得上和谐。王术民是个好人,一个简单、正直的好人。林小宁不讨厌他,甚至有些欣赏他的纯粹。但那种“好在都是成年人,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念头,再次浮现。他们可以一起吃饭,聊天,甚至将来可能按照父母的愿望结婚生子,但灵魂深处那些惊涛骇浪的过往、那些无法愈合的伤口、那些对人性幽暗的洞察,都将是她一个人背负的秘密,永远无法与他言说。那个属于她和赵先启、和叶一东、和徐武、和这个光怪陆离的资本世界的复杂故事,在这个男人面前,只能永远封存。
送王术民回去后,林小宁独自开车回别墅。夜色中的城市,灯火璀璨,如同一条流动的银河。她想起赵先启信中的话:“保护好白菜心。”她的“白菜心”还在吗?那个曾经相信正义、追求纯粹、会因为一个法律观点而激动的林小宁,是否早已被一层层油腻的、名为“现实”的外叶包裹得窒息了?
她又想起吴嘉铭那绝望而炽热的眼神,想起他想要建立的、那个没有资本控制的理想国,那是老厂长的遗愿,也是一个技术者最后的浪漫与悲壮。想起徐武深不见底的野心和冷酷。想起父母殷切却让她倍感压力的期盼。想起王术民简单直接、却与她格格不入的世界观。
这艘用金钱和权力打造的金色筏子,载着她,在名为“生活”的浊浪中漂浮。父母如今也在这筏子上,他们的担忧和期望,成了额外的重量。她曾以为登上了巅峰,却发现脚下处处是暗礁,而筏子,确实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漏着气。下一个浪头打来,它是否会彻底散架?而沉没之后,是坠入无底深渊,还是能抓住那一点点或许还残存着的、属于“白菜心”的微光,或者,像吴嘉铭那样,在毁灭中寻求一种极端的新生?
车子驶入别墅区,周围愈发寂静。她看到家里客厅的灯还亮着,父母大概还在等她。她停好车,却没有立刻下去,只是静静地坐着。她只听到引擎熄灭后残余的嗡鸣,以及自己胸腔里,那颗疲惫心脏仍在固执跳动的声音。答案,依然在未知的迷雾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