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始失眠。深夜,那笔冰冷的数字和吴嘉铭痛楚的眼神总是一同浮现。她确实发现了安全隐患并提出了方案,但这方案的背后,是那次险些酿成大祸的事件,是可能已经发生的、未被正视的健康损害。她感觉自己仿佛用他人的潜在牺牲,换来了个人的荣誉和奖赏。一种隐秘的负罪感啃噬着她。她有时甚至会痛恨那个在看到奖金瞬间,心底曾掠过一丝欣喜的自己。“有钱能使鬼推磨”,奶奶的这句话像魔咒般在她脑中回荡,让她惊觉自己或许也在不知不觉中被这个庞大的系统所“收买”和“驯化”。
叶一东细腻温柔的陪伴,一点点填补着她曾经因背叛和伤害而变得千疮百孔的情感世界。在深夜的梦境边缘,赵老师一如既往望向远方沧桑的脸,白瑾瑜那张模糊的、带着桃花笑眼的脸会与叶一东温润的面容重叠,让她瞬间惊醒,心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慌乱和愧疚。
叶一东提议一起休年假去散散心,林小宁欣然接受。他们去了海边,在沙滩上留下两串长长的脚印,看落日将海面染成金红;他们去了高山,在晨曦的云海前紧紧相拥,感受彼此的体温和心跳。
旅行的最后一站,是当年林小宁用出版赵先启的《刑法学教案》获得的稿费资助的那个偏远山区小学。
旅途的颠簸和艰苦超乎想象。然而,当真正踏上那片土地,看到的景象却复杂得多,远远超出了他们简单的想象。
他们看到了清贫中的真诚与希望:孩子们捧着崭新的书本,眼睛亮得如同星辰,朗朗读书声在山谷间回荡,带着一种冲破苦难的力量。那位坚守多年的老教师,脸上刻满了风霜,却笑得无比满足和自豪地展示孩子们获得的奖状。
但他们也同样看到了另一面:他们带来的崭新文具,第二天竟然出现在了学校门口的小卖部;刚采摘的山货喷药防止送到城里前变质,自己食用的则单独存放;他们甚至无意中听到有村民议论,谁家又想办法开到了“贫困证明”,拿到了补助……
返程的车上,两人都沉默了良久,各自消化着内心的冲击。
最终,是叶一东先开了口,语气沉重却带着理解:“别太往心里去。贫穷就是这样,它像一片盐碱地,不是所有种子都能在这里开出纯粹的花。有时候,一点点的市侩和算计,可能是他们能想到的、唯一的生存方式。环境太苦了,不能苛求每个人都保持高尚,那太奢侈了。我们的周边不也一样存在利欲熏心的蛀虫嘛,其实人性是想通的”他的话语里,带着法律人看待世事时常有的、一种试图深入因果的剖析与宽容。
然而,林小宁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依旧贫瘠的山峦,却缓缓地摇了摇头。她的侧脸在移动的光影中显得有些固执。
“不,一东,我不完全同意。”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贫穷是可怕的困境,但不是品行瑕疵的万能借口。就像法律讲‘犯意’,贫穷或许是诱因,是背景,但最终选择伸手去抢、去骗、去钻营的,终究是个人自己。我们不能因为同情他们的处境,就模糊了是非的界限。”
她转过头,看向叶一东,眼神明亮而坚定,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刑法课堂上与人辩论最佳辩手:“外在的形势或许能逼迫一个人,但不能因此就判定他无辜。人性的善与恶,选择的高贵与卑劣,主动权,终究还是在个人自己手里。我觉得,如果我们忽视了这一点,一味地归咎于环境,那才是对那些在同样困境中依然坚持善良、努力生活的人最大的不公。”
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叶一东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紧了紧。他侧目看了林小宁一眼,眼神复杂。他欣赏她的纯粹和坚持,但同时也感到一丝担忧。他深知现实世界的复杂与灰色,而她的非黑即白,在这种复杂面前,可能会受到伤害。他想反驳,想告诉她世界不是只有对错那么简单,但看到她那执拗的、带着理想主义光芒的眼神,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只是旅途中的一次偶然争论,在当时看来,甚至算不上争吵。
但一道细微的裂痕,或许已经在这一刻悄然产生。它源于成长路径的不同,源于看待世界方式的微妙差异——他目睹过太多权力交织下的无奈与妥协,更倾向于理解与平衡;而她,尽管经历了诸多挫折,心底仍燃烧着从赵先启那里继承来的、对纯粹正义和人性主动性的执着信仰。
他们都沉默了,各自望着窗外的风景。
车在盘山公路上平稳行驶,山下的村庄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一片苍茫的绿色之中。仿佛刚才的所见所感,以及那场短暂的争论,都只是旅途中的一个小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