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野志保是谁?”
渡边兰又问了一遍这个名字,才将他从失神之中拽回肉身所在的这间狭小公寓里。
眼前的餐桌上,一封封信件凌乱地散落,甚至有两封还掉进了桌椅下方的阴翳里,好似想要寻找一个清幽遮蔽的地方,好逃离头顶上这个盎盂相击的场面。
再低头,手上仍拿着一张轻薄的纸,离婚申请书几个大字在这个不近不远的距离下显得额外醒目。上边密密麻麻的信息冰冷地指示着法律即将承认的分道扬镳,规整的手写体所签上的名字也昭显着他们无法同行的决心。
“如果不是这位宫野小姐的话,新一你的那些小说,其实根本就写不出来吧?”
食指揉了揉跳动的太阳穴——他感到疲惫不堪,空白的大脑刚才不知带着思绪飞去了哪里,现下回到这具肉身上时,也无法立即地融入到这悲惨的情境中,进而去思考“兰为什么会进到他的书房并找到宫野的信”这件事。
“……只是一个朋友。”
兰闻言感慨:“这样吗?那一定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吧,否则怎么会写了这么多的信,给你提供了这么多的情节……啊,说起来,原来是这样啊,正是因为宫野小姐最近没有寄来关于黑衣组织的信件,所以新一才一直写不出书来。什么买了马克杯就能有灵感这种话,果然是新一编造来骗人的呢。”
“……”
“真是的,被新一给耍了一道啊,马克杯也是,要当侦探小说家也是,还有结婚也是。”
“……没能给你想要的生活,抱歉。”
“该抱歉的应该是我吧。分开之后,新一也能心无旁骛地回去做侦探了,不用再听到我的抱怨,也不用再因为现实而焦心。对了……说不定这位宫野小姐也会继续帮你呢。”
“兰……”
“没有我的话,工藤新一的人生一定会更好的,一定会这样……”
他反射性地想要反驳,仿佛只要他表现出急切,就能让这场离婚的戏码减少些刺痛,让他们走过的路上不那样满是遗憾。
可是他听见了“工藤新一”四个字。
“工藤新一?”
兰抹走了眼泪,没有对这个突兀的名字回以任何解释。她大抵果然被他的“无动于衷”给刺痛到,因此接过他签好的离婚申请书后,眼中流淌出汩汩而晦暗的失望。
“唔……好了,新一,那么……就到这里吧。”
他抬眼,看着她急速地转身。这道纤细的背影分明熟悉之至,曾出席过他一大半的年少时光,此刻却已承载了太多他们所不能承受之重,以至于无论在未来的哪一个时刻,他都不能再与这背影同行。
“——再见!”
陪伴多年的声音逐渐消失于门扉,那后边空荡荡的,只有平静的微风穿梭在狭窄的楼道间。
渡边新一向后倚靠,有些怔忪地望着天花板,指缝间也已没有了轻薄的照顾纸张。他的命运仿佛就在这空落的此间,已悄然一锤定音。
很久以后,他在荒芜的寂静中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嗯……再见。”
*
——宫野志保。
就算是把他的手机翻找个底朝天,也无法从联系人中找到这样一个名字,仿佛它根本就不曾存在过一样。可当他在一片漆黑的夜里转醒来时,这个名字却不可遏止地蹦跳在他的脑海,像是青筋无故的跳动,也像明灭闪烁的霓虹灯,在寂寥的夜里忽明忽暗。
他平躺在床上,在手机屏幕发出的微暗之光中翻找着联系人的名字,最终,停在了“灰原哀”三个字上。
他打开了短信界面,开始在这个名字的下面编辑讯息。
只是短短几个字的讯息,他却思忖了一秒删掉。接着写上,又删,再写上,删了又写,写了再删……
最后,好像永恒的拉扯终于迎来终点,他敲定了一句问询的讯息。
短短七个字,沉重、挣扎,悔怨正如霉菌一样盘踞在这间狭小与逼仄,细密粘稠,挥之不去。
【灰原,你还有药吗?】
点击发送后,他立即熄掉屏幕,跳动的心脏与冰冷硬质的月光囊括下了眼前世界所有的声与形,其余冗杂之物,一律在期待和焦虑的深海中沉底。
寂静在等待的计数器中流淌了好一会儿,他所期待的回响却没能到达。
打开屏幕,上面仍只有静止的几个数字,代表被无限拉长的当下的时间。
他再一次熄去屏幕,闭上眼睛,想象着太平洋上的波涛,想像着彼岸高举火炬的女神像,想象着那颗红白的药丸,想象着那个人在看到这条讯息后,脸上会挂着怎样的表情。
这些想象的画面像太平洋的海浪一样在他的思绪里交织,也随他起伏的胸口而波动。在那起伏之处——白色衬衫下隐约展露的苍白皮肤细腻而年轻,一如富士山顶上的覆雪,严谨细密地勾画着他清瘦的身形。修长的脖颈由两根被黑夜吞没的青筋贯穿,又在微芒月色里若隐若现,它一直延伸到他鲜明又流畅的下颌,连接起那张俊美忧愁的脸——干燥的嘴唇,细碎的额发,深黯的眼瞳,无一不与这浓夜呼应,隔绝了那道透过窗帘、仍试图企及他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