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大清早,无尘就见到明镜来到院墙边,拿着画笔往画中镜中添补东西,“无名医馆院中屋舍大多做病房用,并不适合我们居住。”
她听到无尘踩着木屐走过来的声音,带着他特有的不紧不慢的节奏,笑盈盈地转过头问他,“在红枫林加一个小木屋怎么样?独属于咱们俩的木屋,不许别人随便靠近。”
“里面的图景成了白日景象。”无尘替她挽起袖子,免得沾染墨水。
面前的画中镜不再是昏暗一片,碧水枫林图上太阳高悬,将画中一切照得分明。
“太阳和月亮是刚添上去的,我现在元力应用自如,足以支撑日月轮转。”
她拿笔端在他眉心点了一下,落下一枚金色的痣点,“快说,你想不想要?”
无尘只觉得额心一抹凉意宛如飞燕点水掠过,他也不去抹,心知一抹额头定然一片灿金,届时她定然要指着他大笑了。
她这作弄人的小把戏可骗不到他,无尘指尖一抹,同样点在她眉心,眉目含笑道:“好了,现在咱们一样了……大师姐想要画木屋就画木屋,哪怕是个草棚子,只要你在,我也是住得的。”
“还叫我大师姐?”
“不然叫什么?娘子?”
“……”热意从眉心散开至整张脸,明镜心道无尘方才那一点怕不是使了什么法术吧?
她咳嗽一声矜持道:“这个称呼还需要等我师父师公出关,给咱们主持婚礼之后才能改口。”
明镜挥毫画笔,一座精致的木屋便在林间成形了,她抓住无尘的手一闪,二人来到屋子中。
“小和尚,你瞧瞧你想添些什么东西,尽管同我说。我现在画出来的东西,比之前真实许多,倒是不用特意到外头采买了。”
“一蒲团足矣。”
“这里可不是佛堂,光有蒲团可不够。”明镜笑道,见他神色迷茫,想到他的身世不由得心里一酸。
“这里以后就是咱们的家了,家中有桌有椅有榻……你喜欢布阵,我给你添给专门用来布阵的房间好了……就跟我的书房连通,我想时时见到你。”
墨水涌动,顷刻成形。
“若你还想礼佛,那便再添个佛室。”
赵无名小时跟着母亲瓦巷蜗居,母亲死后便开始颠沛流离,不曾想过有朝一日能有个家。他不曾有过家,便从来不曾想过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也并不觉得这有多重要。
如今,才发觉这是一件无比美妙的事。
他这一生如同无根之萍,遇到她,才真正扎根落了地。
被万丈红尘包裹并不使人困厄,落入其中才知道如何是真切地活着。
他将她拥入怀中,两人心跳缓慢地交织着,她的爱也如同一团火,快要将他融化了。即便如此他也心甘情愿,若能就此融进她的身体里,便再好不过了。
之后,二人又琢磨了一阵子家具的款式花纹。
关震东给无尘传过几次消息,大致说了一下仙盟的安排。他已经加派人手搜查活秽意识的共生者,各地偶尔会传来模棱两可的消息,只是没有抓到确切的人。
明镜格外珍惜这段闲暇的时间,不知为何,她总有些紧迫感。
外面的事儿暂且影响不到她这里,但若是真出事她躲不掉,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经历鹤冲城这一遭,他们二人都需要闭关一段时间。
明镜便将无名医馆的事务托给了两个徒弟,日常基本呆在画中镜里,或者修炼或者研究一些东西。
常氏符箓明镜基本掌握得差不多了,如今正在试着改良。里面大多数符箓是低阶的,效果很有意思,只是威力不大。
她画符的时候,无尘就在一旁打坐修炼。
窗外红叶潇潇,静谧悠远,阳光从窗户透进来驱散一室清寒,无尘被阳光包裹着,渡上一层金荒一般。
明镜最大的乐趣就是画一张符,就看他一眼……到最后,她符也画不下去了。
她被美色迷惑,干脆拿了画具出来偷偷画他,用笔墨描摹出他的模样。
明镜画符画得累了,也会出来拉着无尘出去走。
他们在湖上游廊间穿行,沿着湖绕圈,细数着跟这里跟南离书院实际景色的区别,最后她又回到枫林中。
她轻身来到树上,掌心向上朝树下的无尘招手示意,“上来?”
无尘无奈一笑,轻身而起,将手搭在她掌心里,一同坐在树上。
“当年我在这个位置躺着的。”她侧躺下来,枕在他腿上。
“幸好你在这里,”无尘抚摸着她的发,温声道:“否则我不知被欺负成什么样。”
“是啊,你就是脾气太好了,没有我罩着可怎么办呢……还好我去了南离书院!”她抬手掐了一把他的俊脸,“哈哈哈,我遇到你的那一年,你脸上还有婴儿肥呢……不过,也是好看的。”
脾气太好吗?无尘当时是故意往林子深处里钻的,阵盘就在他手中,若非她在那里,那几个人怕是没法活着走出红枫林。
若是没遇到她,也许他后来会成为一个恶贯满盈的邪修吧。
“应该再画些夏日云朵,那样才真实。”阳光穿过枫叶的缝隙投下细碎的光影,明镜透过空隙去看宁静蔚蓝的天空,眯着眼睛道:“这样的悠闲的日子,千金也不换。”
她抱住他的腰,在他怀里蹭了蹭,猫似的,“有你在身边真好啊。”?
是啊,真好啊。
好得叫他惶恐了。
无尘头一次感到,即使在这种美好的话语中,悲意也如在旧日柔曲中飘荡的叶影,一片接一片,无穷无尽。
这种悲意并不苦涩,只是微凉。
秋天将至,凉风渐起,吹得满地缭乱。
境中不知日月,恍惚间一年便从指缝间偷溜着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