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没法说理，没有转圜的余地，陆灵镜现在快死了，无药可救，而他无计可施。
只是这次，他终于能陪在她身旁，不再只是听说关于她的事了。
偏这个死去活来好几遍的人还在他面前嬉皮笑脸，“放心吧，我可是圣人谷的医修，得了御林圣手的真传的，死不了的！”
两双红眼睛互相瞪着，明镜忍不住嘀咕道：“你现在变得好凶啊，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你以前也没坐在轮椅上。”
“……”早知他来，她便是死了也不坐轮椅。现在他看都看到了，再飘起来已经太晚了。
无尘蹲下来，小心翼翼去捏她的腿，抬起头问：“有知觉吗？”
明镜通红了一张脸，“你再用力捏捏？”
无尘被她闹得耳根都红了，一腔悲愤喂了狗，当真用力按起来。
……
吕不知和公良鱼再见到二人时，是吃晚饭的时候。
饭桌摆在院中树下，众人围坐在一起。
“这是我徒弟公良鱼，小名小鱼，他是我从河里捞上来的孩子。”明镜揽过小鱼，对着无尘道:“你瞅瞅，其实我们长得还是有点儿像的吧？”
无尘“嗯”了一声，“眼睛像。”鬼主意多。
她又指了指坐在对面的吕不知，“这是我大徒弟吕不知，我从秽兽嘴里抢回来的！”
吕不知笑道：“我命大，师父劈死那秽兽的时候，我还在它嘴里呢，差点连我一同劈了！”
“不可能，我控制得很好，绝对不会出现救人把人砍了的失误！”明镜额上青筋直冒，瞪了他一眼，“不会说话就赶紧闭嘴！”
“哈哈哈，其实我不记得了，当时我伤得不轻，已经晕过去了，要不是师父妙手回春，我怕早就小命不保了！这也是后来我坚定当医修的原因啊！”
“谁问你这些了？”明镜无语道，拔了桌上一只鸡翅塞他嘴里，“安静点吧你！”
无尘神色莫辩，她倒是喜欢捡人，当年怎么不把他直接从南麓书院捡回去？
一个一脸福相的姑娘端着一盆汤风风火火跑出来，“啊啊啊啊，烫烫烫，都给我让开！”
眼看她就要摔了一跤，明镜眼疾手快扶住她，在她快把盆扣无尘头顶的时候，把汤盆接过来放在桌上，面不改色地介绍道：“这是我二徒弟苗语棠，从雪地里挖出来的。”
实际上她在桌底下甩了甩手，化去了裹在手上的元力。
“是啊，当年要不是师父路过，我怕是要冻死在雪地里。”苗语棠用帕子捂脸羞涩一笑，眼神却如霜似刀，“你就是我那个断情绝爱注定飞升的师公吧，我常听师父提起你呢！”
明镜面色大变，不晓得二徒儿为何突然给自己出难题，辩解道：“我没有常提！什么师公！哪来的师公？”
苗语棠瞪圆了眼睛，“啊？那我认错人了？不是他跟你一起度过的青春岁月，一起杀的邪修，一起闯的秘境？”
无尘看向明镜，“还有别人？”
“就你一个！”明镜猛然摇头否认。
笑话，怎么可能有别人！她出门历练从来只跟他组过队！后来就去边境从军了！
公良鱼咬着手指好奇地打量着无尘，用清脆的声音道:“师公，你长得真好看。”
气氛不对的时候，说好话尽量夸就对了，这是公良鱼母亲传授给他的秘诀。
明镜听到他们一个两个都喊“师公”，热血层层往上涌，就差喷出蒸汽了。
她着急忙慌地捂住公良鱼那张乱叫的小嘴，“他口误，你想叫的是师叔对吧？小鱼。”
小鱼说不了话，只能“呜呜呜”摇头。
无尘笑了一声，从储物宝器中拿出一份见面礼送给他:“是个灵慧的好孩子。”
他也没厚此薄彼，其他两个也依次送了一份见面礼。
公良鱼接过那个明显比师父储物宝器小一号的红枫叶，注入元力后，用“心眼”往里头瞅了一眼，当即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苗语棠看着他的眼神变缓和了，“那就谢谢师公了。”
吕不知眼睛一亮，大笑着拍桌子，“师父，这么多聘礼，你就从了吧！”
下一秒，他就被明镜下了封口诀，笑声戛然而止。
这顿饭吃到尾，他都没能开口说话，憋得
晚上睡觉前，公良鱼悄悄地来到院子里，找到他那位正对月沉思的师父，伏她的膝盖。
明镜摸了摸他的头，把他抱起来，“睡不着吗？”
公良鱼窝在她怀里，点点头:“师父，师公给了好多阳玉，可以买好多药草了，都给你。”
明镜呡嘴忍笑，问他:“到底谁跟你们说他是师公的？”
“没人说呀，我们看出来的。”公良鱼乖巧道：“师父见到他很高兴呢！立马就活了过来……”
明镜捏了捏他的脸，“我之前就不算活着么？难道我是鬼吗？说什么傻话呢！”
“就是，就是突然变得有生气了……”公良鱼眨巴眼睛，瓮声瓮气道:“他腰间的红枫叶跟你的是一对，上面画着的符纹一模一样呢。我那枚没有那么大，也没有那么亮，也只能用来装阳玉，也没有漂亮的符文在上面……”
能注意到这么多，观察力也是非常惊人了！
“你这人小鬼大的小鬼头！”明镜点了点他额头，轻声嘱咐道:“不许再在他面前这么喊了，知道吗？”
“为什么？”
“我跟他不是道侣，今生都不可能是了。他是佛修，若因我误他修行，那我岂不是罪大恶极？”
她生怕惊扰什么一般不敢大声说，声音轻如风略过公良鱼耳畔，没一会儿就散了。
“什么是佛修？不跟医修一样都是修士吗？”
“不一样啊。”
明镜给无尘安排了一间客房，无尘正在房间内打坐，这么远的距离本该是听不到。
她却忘了修为身为天仙阶的修士放开“心神”后，周遭一切动静都瞒不住他。或许她没忘，只是平常少有人这样做，这是很浪费元力的事情，便忽略了。按照她的想法，谁会吃饱了没事干，时时刻刻放出“心神”干这种事？
无尘大师本人却闲得很，“失踪人氏”再次回归，他生怕一错眼，老天爷又要开玩笑了。
无尘睁开眼睛，他心想，她凭什么不让别人在他面前这么喊呢？
连个名份也不想给他吗？
有时候他也分不清，明镜是有情还是无情。
“今生也不可能是”这样绝情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还带着前因后果，叫人不得不理解她用心良苦。
但，若他非要她误呢？
他的手心浮现出一块阵盘，一道哈欠声落入他耳朵里。
“我感应到我之下的封印了，她是你要找的人吗？”
“嗯，是她。”
“神树，谢谢你之前出手帮她。”
“谢什么，举手之劳罢了。真算起来，应该是我感谢你。”
“神树，她这种情况真的没救了吗？”
神树支吾了一声，“我再翻翻以前的记忆，你别急。”
……
公良鱼挠挠头:“他跟咱们也没什么区别呀，就是光了头而已，头发长出来就好了吧？”
明镜呼噜一把他的小脑袋，道:“他是出家人，出家人如何成家？佛修啊……须得不染红尘，修身持诫方得正果。”
“不懂，当了佛修就不能当师公，那不当佛修不就好了？他可以跟我们一样当医修啊！”
“哪有这么简单！”明镜把宝器放回他小小的手掌中，道:“这是他给你的，你就好好收着吧，师父不缺钱。”
她这几百年攒下来阳玉数量颇为可观，但在游历期间几乎全都散了出去。
现在嗜血秽祸泛滥，医馆因此入不敷出。
虽然她即将变成一个可怜的穷光蛋，但也是即将而已。
她总归还是有其他办法的，还用不着去拿小孩子的零花钱来用。
她看了看天上明月，心想天热了，该让老朋友出出血赞助一下了。这次不管这位“死要钱”怎么哭穷，她都得拿回她应得的股份分红了。
公良鱼不信:“最近大师兄天天哭医馆要倒闭了，在偷偷炼丹拿去拍卖行拍卖。二师姐不买话本了，开始节衣缩食，偶尔还会去金乌阁接任务……大家都担心师父没钱了，会把他们赶出去呢。毕竟他们吃师父的住师父的，医术还差劲。”
明镜眉头微蹙:“知道差劲还不给我好好练！练剑喊累，学医喊苦……什么时候才能出师！”
公良鱼这个小间谍，把师兄师姐卖个干干净净后，眨巴眼睛问道:“师父，要是医馆倒闭了你会赶他们走吗？”
“不会。”明镜眯起眼睛，“医馆倒闭了，就全家要饭去。”
“要饭就要饭吧，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我不会让师父饿肚子的。”
明镜“噗嗤”笑出声，搓了一下他的脑袋，“我们小鱼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公良鱼被搓得歪倒在她怀里，小大人般唉声叹气起来，“师父，你说这嗜血秽秽祸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啊？郁大叔一直往医馆里送病人，咱们医馆的病房都被塞满了。”
“快了。”明镜道，“治疗方法我已经公开了，很快就能抑制住这次秽祸。”
说起这嗜血秽秽祸，它跟大面积的“传染病”差不多，来势汹汹，城中有许多人中了招。
半个月，一个名叫包乐生男人抱着一团枯瘦人影闯进了医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