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文轩客客气气地喝尽了杯中茶,坐回位置上。
蔚枝借着桌面的遮挡,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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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难熬的鸿门宴总算在午夜之前结束。
告别了父母和周家众人,蔚枝在林秀女士略带嗔怪的嘱咐声里坐上了自己的黑色丰田车。
不是驾驶位。
驾驶位上俨然坐着蔚文轩。
一位饭局刚开始时就已经被钦定为护花使者的男士。
父母的执念,女孩子不能大晚上一个人回家,哪怕他们的女孩子年方三十有多,还是个训练有素的警务人员也一样。
蔚枝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吃这样一堆饭,比在警署连做48小时都来得累人。
“哥,开车,赶紧开车。”
前方驾驶位传来一声轻笑,然后便是引擎发动的声音。
“怎么样?”蔚文轩一边驶向大路,一边含笑问道,“妈的眼光还是不错吧?我看那小子也确实挺靠谱的。”
蔚枝动了动身子,想起自己没扣安全带,赶紧扣上,做完这一切,才靠着后车窗玻璃敷衍地应一声。
“嗯,还行。”
听到这句敷衍到不能再敷衍的回答,蔚文轩不仅不恼,还了然地勾起了嘴角。黑色丰田车在他的驾驶下平稳地汇入主路,夜晚的皇后大道中依旧车流不息,闪烁光影明明灭灭地照在蔚枝靠在车窗玻璃的疲惫脸上。
“阿枝,在我面前就别装了。”蔚文轩没头没尾地说了这样一句话。
蔚枝脸上不显,却悄然攥紧了拳头。
“我知道你对他没兴趣。”蔚文轩的语气淡淡,态度却无比笃定,“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对男孩子有过兴趣?”
“我还记得,你读中学的时候天天都跟在你那个好朋友身边,那个女孩子叫……季珺,对吧?你们俩……”蔚文轩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好得有点过分了哦。那时候我就在想,我这个妹妹啊,可能跟别人有点不一样。”
说者风轻云淡,听者内心却不似外表般淡然。
“哥,你今晚也没喝酒啊,醉茶了?”蔚枝的声音和平时听起来没什么两样,笑着调侃道,“大哥,那是女校,你想我找个男的形影不离,有点难度吧?”
“OK,普通同学,是我喝多了茶乱说话,即刻住嘴。Madam Wai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蔚文轩立刻顺着她的台阶下,还搞怪地趁着红灯举起双手投降。
蔚枝挑起眉头,瞪了过去。
蔚文轩即刻握回方向盘,做一个遵守交通规则的良好市民。
车子很快重新发动,蔚文轩也收敛了脸上的轻松笑意,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车况。
蔚枝垂下眼帘,重新靠回椅背上,看着车外飞闪而过的夜景出了神。
正当蔚枝以为,这份沉默会一直维持下去时,前方轻轻传来了他的声音。
“阿枝,不管怎么样都好,记住了,我们是两兄妹,无论你喜欢谁,想做什么,我都会永远支持你。”
蔚枝抬起头看向驾驶位,张嘴想说些什么,蔚文轩又再度开口。
“还有几分钟就到了,回家好好休息。”
“……哦。”
一切未能说出口的话,变成了一声应答,蔚枝合上双眼,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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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蔚文轩所说,她很快便回到了自己的单身公寓。
拧开大门,踏进玄关,关上大门。
屋内因为蔚枝没有开灯,还是一片漆黑,只有不远处客厅落地窗透进来一些亮光。
蔚枝站在这片黑暗中,将在车里被兄长揭起的思绪,连同那个被她刻意遗忘,早应成为历史的名字化作一声长叹,一同吐出。
不应该再想起,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蔚枝抬起手,精准无误地拍在墙面上的开关上,瞬间,全屋灯光亮起,将整个屋子照得一片通明,所有角落尽数暴露在灯光下。
如同过往的每一晚一样,蔚枝手扶玄关柜,换上舒适的室内拖鞋,走到客厅,将肩上的帆布袋随手甩到沙发上。
肩上卸掉了行装,蔚枝钻进厨房,熟门熟路地拉开冰箱门。从塞得满满当当的啤酒堆里抽出那瓶为数不多的矿泉水。
冰冷的瓶身贴在手心,让蔚枝下意识打了个激灵,很是提神醒脑。
蔚枝握紧矿泉水,顺手关上冰箱门。
就在冰箱门即将合上的这个瞬间,蔚枝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门上那张用冰箱贴固定的蜡笔画上。
是去年她一宗家暴案里的受害女童事后画给她的礼物。
画上,用稚嫩的笔触画了一个短头发的警察姐姐,牵着一个长头发穿着连衣裙的小女孩,两个人的脸上绽放着大大的笑容,一道彩虹在她们头上的天空划过。
色彩斑斓的童画下方,女童歪歪扭扭却无比认真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二年A班,区子晴。
蔚枝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这稚嫩的笔触上。
她当然记得她,当时,她也同样是和现在这宗案子里面的林欣欣一样,浑身遍布伤痕,瘦弱,怯懦,但在她们的努力下,子晴脸上一点点恢复了她这个年纪该有的笑容。而当初虐待她的那些人,也最终进了监狱,罪有应得。
这幅画是子晴被收养后,通过养父母送来警署的,于她而言最珍贵的礼物。
蔚枝伸出指尖,轻轻地拂过画纸上那道色彩斑斓的彩虹。
子晴现在,应该过得很好吧。
那么,林欣欣日后也要过得一样幸福。
蔚枝的眼神在这刻变得无比坚定,在脑中清晰地复盘眼前的案情,精神评估报告已经到手,是强有力的佐证。法医和法证的报告,明天中午就能出。拿到手后,她就可以立刻撰写控罪书,抢在48小时的之前,将陈美娟牢牢地钉死在被告席上。
明天,只等明天。
蔚枝将手中根本没有打开的水瓶重重放到岛台上,转身快步走进了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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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水从花洒中倾泻而下,水汽氤氲,在镜面上,蒙上了一层模糊水雾。
温热的水流不住冲刷在她的身上,将她紧绷了一天的心神一点点冲出了个口子,无孔不入的水汽模糊了镜面的同时,仿佛也透过毛孔钻进了她的内心,模糊了她本来条理分明的思绪。
湿润温暖的水汽中,蔚枝的心神,缓缓飘向了那些她刻意遗忘的日日夜夜里。
“……季珺。”
下意识地,她呢喃出了这个名字,这两个字,清晰地在哗哗水声里响起。
意识到这点,蔚枝低低地自嘲笑了出声,在水流之下睁开了眼睛,热水不断冲刷击打在她脸上,身上,混着洗发水泡沫的热水流进眼眶,刺得她几乎要睁不开眼睛。
只是这一切比起心中那处止不住的钝痛,都显得无关紧要。
这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既陌生,又熟悉得像一道早已愈合却在阴雨天隐隐作痛的旧伤疤。
“搞什么啊,蔚枝,根本从来都没有开始过,连失恋都称不上资格,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真是没出息。”
说完,蔚枝敛起脸上神情,利落地拿起固定在墙上的花洒,如常地继续洗浴。
只有那顺着脸颊滑落的分不清是热水还是泪水的液体,和那颗再次被细密的疼痛攫住的心脏知道,这一切都只不过是又一次的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