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过窗棂洒进厅堂。
林芊雅换了一身稍显正式的浅碧色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虽依旧掩不住病容,但神色恭谨温和。她亲自捧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走到端坐于上首的叶孟秋面前,盈盈跪下,将茶盏高举过眉,声音清晰柔婉:“儿媳林氏,给父亲敬茶。昨日仓促,未能全礼,请父亲恕罪。”
叶孟秋看着眼前举止无可挑剔的儿媳,心中那点最后的别扭也散了,嗯了一声,伸手接过那盏热气腾腾的茶。触手温润,茶香清冽,是上好的雨前龙井。他心下稍慰,总算英儿还有点眼光,没真找个不懂礼数的。
他刚将茶盏凑到唇边,吹了吹热气,呷了一小口,正准备说两句“往后安心过日子”之类的场面话——
咻!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声响,甚至没有一丝气流波动。
就在叶英和林芊雅的注视下,刚刚还端着茶杯、实实在在坐在那里的叶孟秋,连同他手里的那盏茶,就那么在原地——凭空消失了。
是真的消失了。座椅上空空如也,只剩下空气中一丝极淡的茶香,证明刚才那里确实有个人。
“啪嗒。”
林芊雅还保持着微微抬首的姿势,手臂却僵在了半空,脸上的温婉恭顺瞬间凝固,变成了一片纯粹的、极致的茫然。她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似乎无法理解视网膜接收到的信息。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旁边同样僵立当场的叶英,一双因为生产而依旧带着些许朦胧的美目里,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一种近乎呆滞的懵然。
她张了张嘴,声音飘忽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完全没过脑子的、最本能的反应:
“……夫君,”她呆呆地问,“你爹……走挺快啊?都不留下来吃个饭吗?”
“……”
叶英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比他当年突然失明时还要空白。他看着那片空空如也的座椅,又看了看一脸懵然发出致命提问的妻子,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脑子里嗡嗡作响,所有的冷静、沉稳,在这一刻彻底灰飞烟灭。
他爹……没了?
就这么……喝着茶……没了?!
饶是叶英经历过南海风浪、失明失忆、溶洞求生,也从未遇到过如此离谱、如此超乎想象、如此让人措手不及的状况!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整个厅堂陷入了一种死寂的、荒谬的凝固之中。只剩下那句“都不留下来吃个饭吗”在空气中幽幽回荡,显得格外震耳欲聋。
叶英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面对强敌时的冷静空明,也不是失忆时的混沌茫然,而是一种纯粹的、被超出所有认知和常理的景象硬生生干烧了CPU的宕机状态。
他眼睁睁看着父亲刚才坐的地方,现在只剩下空气,甚至那盏茶的热气似乎都还没完全散尽。
——人呢?!
这个念头像惊雷一样劈开他所有的思维。不是轻功,不是障眼法,没有任何内息波动,没有任何征兆,就是彻彻底底的、原地、消失!
这比任何高深的武功、任何诡谲的阵法都更让他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震动和……无措。
然后,他就听到了妻子那飘忽的、带着巨大懵然的疑问。
“……夫君,你爹……走挺快啊?都不留下来吃个饭吗?”
——吃饭?!
叶英猛地扭头看向林芊雅,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此刻睁得极大,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他喉咙发紧,试图解释,却发现根本无从解释!
他能说什么?说他爹可能不是“走”的,是“没”的?说他爹可能被不知道什么力量拽回七百年前了?还是说他家可能祖传这种突然消失的毛病?
所有的解释都比眼前这景象更像个疯子!
一种极度无力又焦灼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他。父亲刚才还在这里,喝着茶,虽然一看就一脸疲惫没睡好但总归是实实在在的!现在呢?人去哪儿了?安不安全?那诡异的消失会不会有什么伤害?他该怎么找?从何找起?
他甚至下意识地看向刚才父亲消失的那片空地,又猛地看向门口,仿佛期待下一秒他爹就会黑着脸骂骂咧咧地推门进来,说刚才只是开了个拙劣的玩笑。
但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和他那一脸“你爹是不是嫌弃我家茶不好喝所以溜了”的懵然妻子,对着空椅子发呆。
叶英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挤出几个干涩艰难到极点的字:
“……他……大概……不饿。”
藏剑山庄
叶孟秋凭空出现在自己卧房里时,手里还端着半盏没喝完的茶。
他愣了一瞬,眼神从茫然到震惊再到一种深深的荒谬,最后定格在——憋屈!
——他茶还没喝完!
——他还没训完话!
——他还没好好看看孙子孙女!
就这么被强行遣返了?!
叶孟秋气得胡子都在抖,一把将茶杯重重拍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