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节流转,空气中渐渐染上暖意,庭园中的花草也愈发繁盛。叶英对节气时令并不敏感,于他而言,日子更多的是练剑、调息、以及……习惯身边有她的陪伴。
这日清晨,他练完剑回房,恰听见廊下两个小丫鬟在嘀嘀咕咕。其中一个声音清脆些的,是春华,正对另一个说:
“……再过几日便是花朝节了,往年这时候,府里还会稍稍布置一下,毕竟也是小姐的生辰……唉,可惜小姐自己从不爱提这个,自打夫人去得早,老爷又忙,后来……后来那件事之后,她就更不愿过了……”
叶英的脚步微微一顿。花朝节?生辰?
他从未问过她的生辰。她也从未提及。原来是在花朝节。
他沉默地走进房内,林芊雅正坐在窗边看书,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宁静而美好。
她抬头见他回来,露出一个惯常的温柔笑容,又递上一杯温水,丝毫没有即将过生辰的期待或异样。
叶英接过水杯,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她似乎真的……并不在意自己的生辰。
是因为母亲早逝,缺少那份最初的庆贺?还是因为后来那场沸沸扬扬的退婚,让所有值得欢喜的日子都蒙上了阴影?
他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旁人有的,他的夫人也该有。
但他对京城里庆贺生辰的那些繁文缛节一概不知,送什么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似乎也流于俗套,配不上她,更非他所长。
他能给的,唯有他自已的方式。
接下来的几日,叶英似乎比平时更忙了些。除了固定的练剑时间,他偶尔会独自在院中停留更久,目光掠过那些含苞待放的花树,心中默默计算着时节。
林芊雅只当他是喜爱春日景致,并未多想。
无人时,他便寻了一块质地细韧的沉水木料。雕刻并非他所长,握惯了沉重剑柄的手,拿起小巧的刻刀起初还有些不适应。
但他极有耐心,便于无人处,一遍遍打磨,指尖被木屑磨得有些粗糙,他却毫不在意。簪子的形状在他心中渐渐清晰——不必繁复华丽,但要流畅优美,如她其人,亦如他手中之剑的某种延伸。
花朝节前一晚,他悄无声息地出去了一趟。京城有专为富贵人家培育早开花卉的暖房,他不通此道,只凭直觉选了一株开得正好、香气清幽的白茉莉。花苞硕大,洁白如玉,在夜色中悄然吐露芬芳。他小心地将花盆放在她窗台外侧,确保她一推开窗便能看见。
生辰当日,天气晴好。林芊雅醒来时,似乎并未察觉有何不同。
直到她用早膳时,无意间推开窗,一眼便看到了那株沐浴在晨光中、晶莹剔透的白茉莉,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是……”她惊讶地回头,看向正在安静用膳的叶英。
叶英面色平静,只道:“早上看见,觉得还不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很好。
林芊雅看看花,又看看他,眼底漫上惊喜和困惑,似乎想不通这花如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用过早膳,叶英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去书房或练剑,而是对她说:“今日天气好,去园中走走吧。”
她自然无异议。
两人来到院中花开最盛之处。晨曦正好,微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叶英让她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
“今日是你生辰。”他看着她,忽然开口道。
林芊雅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显然没料到他会知道,更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地说出来。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微微垂眸,低声道:“我……我并不怎么过生的……”
“嗯。”叶英应了一声,并未追问缘由。他后退几步,立于庭院中央。
下一刻,他手中并无长剑,却以指代剑,身形一动。
林芊雅只觉得眼前一花。
他并未施展任何杀伐凌厉的招式,动作如行云流水,舒缓而优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气流随着他的动作被引动,环绕在他周身,轻柔地拂过周围的花树。
霎时间,枝头簌簌摇动,无数粉白、嫣红的花瓣被那柔和的气劲拂落,竟如一场缤纷花雨,纷纷扬扬,围绕着他飘旋舞动。他素白的身影在漫天飞花中,竟似谪仙临凡。
林芊雅怔怔地看着,忘了呼吸。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剑舞”,没有杀气,只有极致的美与温柔,仿佛天地间的花灵都在此刻为他庆贺,为她起舞。
花雨渐歇,叶英收势而立,气息匀长。他走到她面前,从袖中取出那枚他亲手雕琢了数日的木簪。簪身光滑,簪头是简洁而流畅的云纹,仔细看去,那弧度又隐隐蕴含着一丝剑意。
“给你。”他将木簪递给她,声音依旧平稳,但仔细听,能辨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雕的。不及金银贵重,但……胜在干净。”
林芊雅低头,看着掌心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木簪。
材质普通,雕工甚至能看出些许生涩的痕迹,但每一个线条都极其认真,打磨得光滑无比,可见耗费了多少心力。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就红了。没有昂贵的礼物,没有喧闹的宴席,只有他独舞的一场花雨,一枚他亲手雕的木簪,和一株她推窗即见的玉兰。
这份心意,如此独特,如此“叶英”,直接越过了京城所有浮华的礼仪和可能勾起的伤心往事,精准地触碰到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攥紧了那枚木簪,指尖微微颤抖,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却带着巨大的、几乎满溢出来的感动和喜悦。
“……谢谢,”她声音哽咽,带着哭腔,却努力想对他笑,“我……我很喜欢……非常非常喜欢……”她从未收到过这样的礼物,不是用钱买来的,而是用他的心、他的时间、他的专注换来的。这比任何珍宝都贵重。
叶英看着她落泪,有些无措,下意识地伸出手,用指腹略显笨拙地替她拭去脸颊上的泪珠。“不要哭。”他低声道,“生辰,该高兴。”
她用力点头,破涕为笑,将木簪紧紧捂在胸口,仿佛握着什么绝世珍宝。阳光透过泪眼,看什么都带着光晕,而他站在光晕里,是她此生收到的,最好的一份生辰礼。
叶英看着她又哭又笑的模样,心中那片常年冰雪覆盖的角落,仿佛也被这春日的暖阳和花雨彻底融化。
原来付出心意,并能被对方如此珍重地接住,是这样一种满足而踏实的感受。他通过这种方式,更清晰地确认了自己想对她好、愿她欢喜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