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了。”卞芜对沉缚说,又拾起地上的珠子递给她:“拿着吧。”
透明珠子落在她掌心的那一霎,沉缚察觉到了一丝熟悉。
像是危肆的气息——勾人,魅惑。
她盯着珠子发问:“卞芜,辜怜的术灵和你是一样的吗?我看他的术灵也是白色的。”
男人点点头:“辜怜是我教的,术灵自然也同我一样。”
那,这气息是为何?为何会像危肆一样。沉缚强压住疑问,回到刚刚没来得及答的问上。
“你的‘听’是什么?”
卞芜犹豫了一下,认为没有隐瞒的必要,答:“简单来说,我偶尔可以和上面对话。”
沉缚望着他指天的食指:“神?”
“嗯,我被称为‘神的使者’。”
她忽然想到所谓的神的旨意:“所以,我要来这儿,也是神对你下达的旨意?”
卞芜摇摇头:“那是神直接告诉渡生王的。”
“我也只是偶尔能听见‘神说’。”
“那不就是神偶尔无聊了,和你吐槽吐槽嘛。”沉缚在心里腹诽。
“对了,你刚刚说,想单独问我一些问题。你想问什么?”卞芜问。
最好是真的真的很重要且很隐秘的问题,不然怎么对得起被他挨下的危肆那一瞬的杀心。
沉缚在梏里的记忆力,时好时坏,但却总能在冗长繁复的碎片里精准的找出,最为重要的那一块儿。
就像,她一直记着渡生王是不老不死之身。
渡生王,不死不灭。
“我想问,”沉缚深吸一口气,艰难开口,问出了关于那个女子的问题,“初代渡生王是如何死的?”
卞芜从耳朵里去听整个世界,世界的声音嗡声嗡气,朦朦胧胧,既遥远又不真切。
世界在雾里。
沉缚的这句话,像脆生生的晨曦样,拨开他心底缭绕的云雾。一些他们不得不面对的真相,正在被面前这个胆大妄为的凡人沉缚,不知天高地厚的揭开。
“什么?”卞芜神色立刻冷了下来,他万万没料到沉缚会直截了当的问他,连委婉的拐弯抹角都懒得。
沉缚白色的衣袂被风轻轻佛起,像经幡。她神色倦怠又略带着些许痛苦,继续开口:“渡生王,不死不灭。”
“那,她,是如何死的。”
卞芜没答话,反而盯着沉缚宽大的衣袖。酷似经幡的袖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他仿佛听见里面传来念经颂文的声音。
沉缚身上有着可怖的慈。
“谁告诉你的?”卞芜哑着声音问,又重复了一次:“不死不灭,是谁告诉你的。”
他害怕是危肆。
沉缚没有一丝迟疑,脱口而出:“魂体。”
她将危肆从整个事情里摘了出去,说出早早就备好的理由:“你知道的,渡梏之人能和魂体交流,他们之间的谈话是不被外人所知晓。渡生王不老不死,是魂体告诉我的。”
卞芜不可察觉地松了口气,僵着舌头说:“这倒是,这倒是……”
“卞芜,你看上去很紧张啊——”沉缚拉长了尾音,“你,在害怕什么?”她忽然凑近,吐气如兰地问。
卞芜被这突脸吓得不敢动弹,不过区区一个凡人,怎么会像蛇一般恐怖阴森。
“卞芜,你还没回答我——”沉缚居高临下地看着神的使者,“初代渡生王,是如何死的?”
她用着陈述的语气,说着质问的话,丝毫不容人拒绝。
卞芜望着沉缚,竟不由自主地想说出答案,但他背后忽然感到一股无形又颇为强大的威压,正悄然漫进房间。
是门外的危肆。
他听到了。
卞芜如果早知道有今晚这种“前有虎后有狼”的局面,他绝对不会选择在一万年前降临到勒赫乐缇。
顺从古板了几万年的人,在对上沉缚那双眼时,头一次选择了背叛主。
卞芜长叹一口气:“是神。”
出乎意料,又理所当然的答案。
神的使者继续说:“是被神所诛杀。”
“而且是三位神联合诛杀的。”
卞芜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让人听不清,被晚风一吹,几近淹没。
他尾音随意的消散在风里,就像一个王的生命,被轻而易举夺走那样简单。
沉缚想到了画像上孱弱单薄的女子,一袭素衣,哀而不伤。就算没有五官,也能猜到她是笑眼盈盈的看着这个世界,对这个世界心怀慈悲。
“呵——”沉缚轻笑一声,巨大的不知所因的悲,淹进她的身体,溺死她的五脏六腑。
或许,沉缚是为她——初代渡生王,而悲。
初代渡生王怀着怜和慈,渡了上万年的梏,牵引了上万的人,最后却落得被神诛杀的下场。
她死的时候,应该很疼。
又是神,又是高高在上冷漠无情的神。
神,不是因人们的期望才产生吗?他不是人的信仰所在吗?
沉缚质问自己:到底什么才是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