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窟深处,污秽的功德池旁,死寂般的压抑笼罩着残存的三人。祭坛上,月老残魂的光球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下方,遭受杨戬天眼重创的魔罗汉·怒目金刚并未彻底倒下。它庞大的身躯半跪在粘稠的暗红浆流中,胸膛那个被混沌神光贯穿的巨大空洞边缘,暗金色的光晕仍在顽强地侵蚀着污血鳞甲,阻止其愈合。粘稠如沥青的混沌魔气从伤口处汩汩涌出,融入下方的怨灵浆流,发出令人作呕的滋滋声。
魔罗汉四条手臂撑在污秽的地面上,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庞大躯体。它燃烧着幽绿鬼火的巨瞳死死盯着杨戬,那目光中燃烧的不再是纯粹的狂暴,而是混杂了痛苦、怨毒以及一丝…忌惮的疯狂。每一次沉重的喘息都带动着胸腔空洞处魔气的剧烈翻涌,显然杨戬那一击“天眼洞虚”不仅重创了它的魔躯,更伤及了它力量的核心本源。它在积蓄,在等待魔气平复的瞬间,亦或是杨戬支撑不住的破绽。
杨戬的状态同样不容乐观。他单膝跪地,三尖两刃刀深深插入地面,支撑着大半身体的重量。额头天眼虽然已经闭合,但一道细细的金红血痕蜿蜒而下,如同泪痕,触目惊心。他脸色苍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抖。强行催动天眼本源、甚至不惜以精血加持的代价,是几乎掏空了他的神元。此刻,他全部的意志力都用在维持那锐利如刀锋的目光,锁定魔罗汉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为身后争取那分秒必争的时间。他不能退,更不能倒!
在杨戬身后不远处,碎裂的池壁边缘,是更令人揪心的景象。
孙悟空盘膝而坐,身形比起往日明显佝偻了几分,一身金毛黯淡无光,脸上是挥之不去的灰败。他的一只手,依旧虚虚地按在哪吒的心口位置。掌心下,那块从他胸膛中生生掏出的本源石心——补天石心,正散发着温暖而坚韧的金光,如同熔铸的金液,牢牢地“焊接”在哪吒布满金色裂痕的莲藕身躯上。
哪吒躺在冰冷坚硬的岩石上,身体依旧如同布满裂痕的琉璃盏。石心的力量暂时堵住了本源溃散的缺口,强行弥合了最致命的裂痕,但那些细密的金色纹路依然遍布全身,藕身内部被魔气侵蚀的痕迹并未完全清除。他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伴随着藕身细微的震颤和石心金光的同步脉动。他紧咬着牙关,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带着藕粉本源的汗珠,显然在承受着石心霸道力量与藕身脆弱结构相互磨合的巨大痛苦,以及魔气残留的侵蚀。他的风火轮早已熄灭,火尖枪和乾坤圈散落在身侧,失去了主人的灵光。
“猴子…”哪吒的声音极其沙哑微弱,几乎被魔罗汉沉重的喘息声掩盖。他努力侧过头,看向孙悟空那同样虚弱的脸,“那狗东西…撑不了多久…杨戬也快…到极限了…必须…”他的目光艰难地投向祭坛顶端那微弱的月老光球,“…必须…救出老倌儿…只有他…能净化…”
孙悟空没有立刻回答,他紧抿着嘴,另一只拄着金箍棒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比哪吒更清楚杨戬的状态,也更能感受到前方魔罗汉虽然重伤,但那股被逼入绝境的凶戾之气正在疯狂攀升!更麻烦的是,他自己体内因石心离体而产生的巨大空虚感,如同一个不断扩大的黑洞,疯狂吞噬着他的力量和生机。维持石心对外输出的每一秒,对他都是巨大的煎熬。但他那双金色的猴眼,却死死盯着祭坛顶端的月老光球,里面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焰。
“…知道。”孙悟空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干涩沙哑。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这动作牵动了他胸前的伤口,带来一阵剧烈的抽痛。“老倌儿!听见没!”他猛地抬头,朝着祭坛顶端那微弱的光球嘶吼,声音穿透污浊的空气,“再装死!我们都得交代在这!想活命!就拿出点真本事来!想想你的红线!想想那些被你牵错了线的倒霉蛋!”
孙悟空这近乎粗鲁的吼叫,却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了涟漪。
祭坛顶端,那被无数污浊黑色锁链缠绕、拉扯的淡金色光球,极其微弱地、但确实地,闪烁了一下。光芒比之前似乎凝实了那么一丝丝。光球中心,蜷缩着的月老虚影,似乎极其艰难地动了一下手指。
“…大圣…”一个微弱到几乎难以捕捉、如同风中游丝般的神念波动,艰难地传递下来,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悲凉,“…老朽…残魂…力竭…锁链…魔气…禁锢…”
“少废话!”孙悟空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强行提起一口气,额头青筋暴起,“看见下面那条狗了没?!”他用下巴艰难地朝杨戬腰间悬挂的一个不起眼的、布满了玄奥封印符文的皮囊努了努嘴。那是他们潜入净世盟核心前,杨戬以秘法暂时封印、缩小携带的哮天犬!此刻,那皮囊表面正不断渗出丝丝缕缕粘稠的黑色魔气,与周围的环境呼应着,显然内部被封印的魔犬也感应到了弥勒的力量核心之地,变得极其躁动不安。
“…把它体内那该死的魔源清了!”孙悟空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老孙保你出来!用俺老孙的石头心发誓!”他按在哪吒心口的手掌,石心的光芒猛地一盛,似乎在回应他的誓言。
月老的残念似乎陷入了极其短暂的沉默。光球的光芒明灭不定,仿佛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下方魔罗汉的喘息声越来越粗重,它挣扎着似乎想要重新站起。杨戬握紧了三尖两刃刀,指节发出轻微的爆响,额上天眼的血痕似乎又深了一分。
终于,月老的神念再次传来,带着一种近乎油尽灯枯的决绝:“…大圣…信你…一次…放开…封印…引魔犬…近前…需…直面…本源魔气…”
孙悟空眼中精光爆射!“杨戬!放狗!”
杨戬闻声,没有丝毫犹豫。他左手闪电般在腰间皮囊的封印符文上一抹!一道银光闪过,封印瞬间解除!
“嗷呜——!!!”
一声充满了无尽暴戾、痛苦与毁灭欲望的恐怖咆哮,瞬间撕裂了魔窟的死寂!一道浓郁得化不开的漆黑魔影,如同挣脱了地狱束缚的凶兽,从皮囊中冲天而起!
魔化哮天犬!
它的体型比之前更加庞大、扭曲,原本神骏的黑色皮毛此刻如同浸透了污血,粘稠的魔气在体表翻滚、沸腾,凝聚成狰狞的骨刺和倒钩。猩红的双眼已经完全被混沌的魔火取代,看不到一丝理智的光芒,只有最原始的吞噬与破坏欲望。獠牙外露,滴落着腐蚀性的涎液,落在地上发出嗤嗤的白烟。它甫一出现,就贪婪地大口呼吸着此间浓郁无比的混沌魔气和怨念,身上的魔焰瞬间暴涨!
然而,它的第一目标,却不是近在咫尺的杨戬,也不是祭坛上的月老,而是——重伤垂死、散发着诱人堕落气息的魔罗汉!魔气与魔气之间,同样存在着弱肉强食的本能!
“吼!”魔罗汉也感受到了同源但更具威胁的魔气逼近,发出警告的咆哮,强行抬起一条手臂,骨锤指向魔犬。
就在两头魔物即将爆发内斗的瞬间——
“就是现在!老倌儿!”孙悟空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祭坛顶端,月老那微弱的光球,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纯粹到极致的金色光芒!那光芒并非炽热,而是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温暖、悲悯与…无法言喻的“缘”之力量!缠绕光球的污浊黑色锁链,在这纯净金光的照耀下,如同冰雪般发出刺耳的“滋滋”声,迅速消融、断裂!
“…情…非孽…缘…非劫…”月老苍老而疲惫,却又带着某种亘古庄严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的神魂深处响起。不再是神念,而是真正的声音!
随着这声音,一道极其纤细、却凝练到如同实质的金色丝线,无视了空间的阻隔,从那爆发的光球中电射而出!它的目标,并非魔罗汉,而是刚刚脱困、魔焰滔天的哮天犬!
那金色丝线,纯净无瑕,散发着至情至性的本源气息,正是月老残魂凝聚的、最本源的红线之力!它看似脆弱,却带着一种天道姻缘的“必然”属性,快得超越了时间!
噗!
金色丝线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魔化哮天犬的眉心——那是它神魂本源所在!也是混沌魔气侵蚀最深、盘踞最牢固的核心!
“嗷嗷嗷嗷嗷——!!!!”
魔化哮天犬的咆哮瞬间变了调!不再是单纯的暴戾,而是掺杂了难以想象的、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剧痛!它庞大的魔躯猛地僵直在半空,如同被无形的巨钉钉住!周身翻腾的粘稠魔气如同被投入滚烫岩浆的寒冰,疯狂地沸腾、蒸发、消融!猩红魔焰般的双眼剧烈闪烁,混沌的魔火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属于哮天犬本尊的惊恐与痛苦挣扎着想要透出!
月老的光球在射出这道本命红线后,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黯淡下去,变得近乎透明,连中心的老者虚影都模糊得快要看不见了。显然,这凝聚了他残魂最后本源的一击,是真正的孤注一掷!
“孽障!尔敢!”魔罗汉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它敏锐地察觉到,一旦哮天犬体内最精纯的那股混沌魔源被净化,将是对弥勒力量根基的重大打击!它不顾自身重伤,强行催动残存的魔气,四条手臂挥舞着魔兵,骨锤、钩镰、钵盂、魔盾齐出,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目标直指祭坛顶端那即将熄灭的月老光球!它要打断这净化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