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君神殿仿佛被浸入了万年玄冰之中。隔绝法阵的光芒在殿壁的符文间无声流转,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与喧嚣,却也隔绝了生气,只留下令人窒息的死寂。杨戬端坐于主位之上,银甲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微光。他闭着双目,身姿挺拔如昔,但眉宇间凝结的冰霜,却比玄冰寒铁更冷三分。
三司的仙吏如同沉默的雕像,牢牢把守着神殿的每一处出口。他们的目光透过法阵光幕,毫不掩饰地落在殿内那道孤寂的身影上,带着审视、戒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曾经威震三界、令宵小闻风丧胆的司法天神,如今成了自身天牢里的囚徒,这本身就是一个绝大的讽刺。
殿内空旷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淌的声音。杨戬的指尖,无意识地按压着眉心的那道银痕。天眼回溯的画面,哪吒那充满刻骨恨意的诅咒眼神,凌霄殿上众仙赤裸裸的猜忌,太白金星宣读旨意时那公式化的冰冷……还有,哮天犬嘴边那一闪而逝的、带着怨念的暗红气息!
这些画面如同淬毒的钢针,反复刺穿着他引以为傲的冷静与理智。
“天眼……真的会被蒙蔽吗?”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藤蔓般疯狂缠绕。他引以为傲的、洞察三界虚妄的力量,此刻却成了最大的疑点。若天眼不可信,那他杨戬,又该信什么?
“呜……”
一声压抑的、带着痛苦意味的低呜,打破了殿内令人窒息的死寂。
杨戬倏然睁开眼,锐利的目光如电般射向声音来源——神殿角落的阴影里。
哮天犬蜷缩在那里,庞大的身躯微微颤抖着。它似乎努力想把自己藏进阴影深处,金色的眼瞳不再是往日的清澈忠诚,而是蒙上了一层浑浊的、仿佛被血色侵染的雾气。它的喉咙里不断发出意义不明的咕噜声,涎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滴落,在冰冷的黑曜石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最让杨戬心惊的是,哮天犬的爪子正死死抠抓着地面,坚硬的石料竟被它抓出了几道深深的裂痕,仿佛在与体内某种可怕的力量搏斗。
“哮天?”杨戬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哮天犬猛地抬起头,看向主人。那浑浊的金瞳中,一瞬间似乎闪过熟悉的依恋和痛苦,但下一刻,就被一种狂躁的、近乎贪婪的凶光取代!它的鼻翼剧烈翕动,喉咙里的咕噜声变成了威胁般的低吼,死死盯着杨戬……不,是盯着杨戬腰间悬挂的、一个不起眼的玄色小锦囊!
那是杨戬的习惯。每次勘察现场,他都会用法力摄取一丝残留的气息封存,以备后续详查。这锦囊里封存的,正是蟠桃宴凶案现场——月老陨落之地,那根诡异红线上残留的、最为精纯的一缕凶煞怨气!此刻,这缕被重重禁制封锁的气息,竟让哮天犬如此失态!
“吼——!”哮天犬猛地向前窜了一步,又强行刹住,身体因剧烈的对抗而筛糠般抖动,利齿龇出,涎水滴落得更快,死死盯着那锦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近乎本能的渴望!
杨戬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彻底粉碎。不是错觉!蟠桃宴后哮天犬种种反常的躁动,对凶案现场残留气息的异常敏感,深夜在殿内焦躁徘徊……一切矛头,都指向了这个他最不愿相信的方向——哮天犬,与那凶案,与那诡异的红线,有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极其不祥的联系!
“哮天犬!”杨戬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司法天神不容置疑的威严,试图唤醒伙伴的理智,“看着本君!”
这声厉喝如同惊雷,让哮天犬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它眼中的浑浊凶光似乎被震散了一瞬,显露出深藏的恐惧和痛苦。它呜咽着,巨大的头颅低垂下去,拼命地摇动,仿佛在抗拒着什么,四爪更是死死抠住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主……人……”一个极其模糊、断断续续,如同砂纸摩擦般嘶哑的意念,艰难地传递到杨戬的神魂之中,“难……受……那……线……饿……好饿……”
饿?!
杨戬瞳孔骤缩!对那充满怨念的红线气息感到……饥饿?!这绝非哮天犬应有的本能!这是被污染、被扭曲的征兆!
“什么线?谁让你饿?”杨戬强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神念如刀,试图切入哮天犬混乱的意识深处,捕捉更多信息。
“呜嗷——!”然而,就在他的神念即将触及核心的刹那,哮天犬仿佛遭受了巨大的痛苦,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它眼中刚刚浮现的一丝清明瞬间被狂暴的血色彻底淹没!那股凶戾的、贪婪的气息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它不再压抑,庞大的身躯带着腥风,竟直扑杨戬腰间的锦囊!
速度之快,凶性之烈,远超平日!
“孽畜!”杨戬又惊又怒,反应亦是快如闪电。身形未动,右手并指如剑,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银白神光瞬间迸发,后发先至,精准地击在哮天犬扑来的前肩!
“嘭!”
一声闷响,夹杂着骨骼的脆裂声。哮天犬惨嚎着被这道蕴含着磅礴法力的神光狠狠击飞,重重撞在殿内一根支撑的蟠龙金柱上!金柱光芒一闪,卸去冲击,但哮天犬落地时,左前腿已然呈现不自然的弯曲,口中溢出带着暗金光泽的血液。然而,它眼中的凶光丝毫未减,反而因疼痛和某种更深层的刺激变得更加疯狂,挣扎着还想爬起来,喉咙里滚动着嗜血的低吼,死死盯着那个锦囊,仿佛那是世间无上的美味。
杨戬站在原地,指尖微颤。刚才那一击,他并未留手。哮天犬的肩骨,碎了。看着陪伴自己征战千年的伙伴,此刻如同疯魔的凶兽,因为一缕凶煞怨气而对自己龇牙,杨戬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冰冷刺骨,又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愤怒与痛楚。
“来人!”杨戬的声音如同万载寒冰,穿透神殿的隔绝法阵,清晰地传到殿外值守的三司仙吏耳中。
殿门无声滑开一道缝隙,两名玄袍仙吏警惕地探头进来:“真君有何吩咐?”他们的目光扫过殿内狼藉,看到受伤匍匐、凶相毕露的哮天犬时,明显吃了一惊,手已按在了腰间的法剑上。
“取‘镇魂锁’来。”杨戬的声音毫无波澜,听不出任何情绪,“锁住它,关入后园禁室。没有本君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亦不得投喂任何东西!”他的目光落在哮天犬身上,冰冷而决绝,“若它再有异动,格杀勿论。”
“……遵命!”两名仙吏对视一眼,压下心中的惊疑,迅速退下准备。
很快,沉重的、刻满镇压符文的玄铁锁链被取来。在杨戬冰冷目光的注视下,几名如临大敌的仙吏合力,将依旧低吼挣扎的哮天犬用镇魂锁牢牢锁住脖颈和四肢。锁链加身的瞬间,符文亮起,强大的镇封之力透体而入,哮天犬眼中的凶光被强行压制下去,只剩下痛苦的呜咽和更加深沉的浑浊。
它被强行拖拽着,一步一瘸,离开了空旷冰冷的主殿,押往后园那座特制的、布满禁制的囚室。经过杨戬身边时,哮天犬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金瞳望向主人,里面似乎有无尽的痛苦、委屈,还有一丝微弱的、求救般的哀鸣。
杨戬负手而立,银甲反射着幽光,面容冷硬如铁,没有看它一眼。
沉重的禁室铁门轰然关闭,重重禁制瞬间激活,将内外彻底隔绝,也将那痛苦的呜咽彻底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