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罗罩的金光如同冰冷的囚笼,日复一日地笼罩着三十三重天。瑶池的喧嚣早已沉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和无处不在的猜忌。神仙们被无形的枷锁束缚,困在这华美的牢笼里,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焦灼不安。
孙悟空被变相软禁在齐天大圣府。府邸外围,明里暗里布满了天兵天将的岗哨,美其名曰“保护”,实则是寸步不离的监视。府内,悟空盘膝坐在云床之上,金箍棒横放膝前,闭目养神,看似平静,但那紧锁的眉头和周身隐隐流转的凶戾气息,无不昭示着他内心的滔天怒火与憋闷。火眼金睛虽闭,神念却如同无形的雷达,警惕地扫视着府邸内外每一丝风吹草动。
“哼,玉帝老儿,李靖小儿…等着瞧!”他心中冷笑,对那模糊影像的栽赃耿耿于怀,更对天庭的处置充满不屑。幻术?变化?他相信自己的判断,但苦于没有证据。这种被束缚、被怀疑的滋味,比当年压在五行山下还要让他烦躁。
另一边,二郎神杨戬的居所——真君神殿,气氛同样凝重。杨戬端坐于静室之中,额间天眼虽未开启,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他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玉简,指尖凝聚法力,却迟迟未能落下。他在尝试推演月老遇害的细节,回溯影像中那道被抹除的痕迹,以及……哮天犬那日失控的诡异反应。
哮天犬伏在静室角落的软垫上,状态比前几日似乎稳定了些,不再狂流涎水,但精神依旧萎靡不振。它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幽深的兽瞳也显得空洞无神,仿佛失去了往日的机警与灵动。只有当杨戬靠近安抚时,它才会从喉咙深处发出几声微弱的呜咽,用头蹭蹭主人的手,随即又陷入那种半昏沉的状态。
杨戬看着爱犬这副模样,心中忧虑更甚。他尝试过用清心凝神的仙丹,用自身精纯的法力疏导,甚至暗中探查过哮天犬的元神,却都一无所获。除了那日对红线的异常反应,哮天犬体内并无明显异种能量或伤势。这种“正常”,反而更显得反常。
“哮天,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杨戬低声轻语,手指轻轻梳理着哮天犬颈后光滑的皮毛。哮天犬只是低低呜咽了一声,眼皮沉重地耷拉着。
就在这压抑的僵持中,新的变故,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悄然发生。
深夜。天河弱水,亿万星辰的倒影在漆黑如墨、沉重粘稠的水面上微微荡漾,散发出幽冷寂灭的气息。这里是天庭的边界,也是天罗罩法则之力相对流转较为“迟缓”的区域之一。一道漆黑如影、迅捷无声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一道墨痕,悄无声息地沿着天河边缘潜行。
是哮天犬!
它此刻的状态与在真君神殿时判若两狗!幽深的兽瞳在黑暗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失去理智的光芒,涎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滴落,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嗒…嗒…”的轻响。它的鼻翼急速翕动,仿佛在空气中疯狂地捕捉着某种极其微弱、却又让它灵魂深处都为之战栗和渴望的气息!
是那根诡异红线的气息!虽然被封存在层层禁制的玉盒中,虽然被放置在守卫森严的三法司秘库深处,但那源自怨毒与死气的独特波动,如同最强烈的信息素,穿透了空间和禁制的阻隔,持续不断地撩拨、刺激着哮天犬被某种力量扭曲的感知和本能!
白天在神殿的萎靡,更像是一种力量的蛰伏与积累。当夜深人静,当看守它的仙侍换班时一丝松懈,当那股源自本能的、近乎疯狂的渴望彻底压倒理智,哮天犬终于挣脱了杨戬设下的、因它状态异常而有所松动的束缚禁制!它凭借着神兽对天庭路径的熟悉和对气息追踪的天赋,如同最老练的猎手,又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傀儡,一路潜行,避开了巡逻的天兵,最终抵达了这片天河边缘!
它焦躁地在岸边来回踱步,爪子不安地刨着冰冷坚硬的星屑地面。那气息的源头明明就在三法司的方向,但天河弱水隔绝了大部分法则,也使得气息在这里变得飘渺不定,难以精确定位。它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充满痛苦和渴望的低吼,涎水在脚下汇成了一小滩。
就在它焦躁不安、几欲发狂之时,它的鼻翼猛地一抽!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与那红线怨毒气息有着微妙共鸣的……另一种气息!那气息带着一股苍凉、坚硬、亘古不变的石头之意,却又诡异地沾染着一丝……月老残存的、已经极其黯淡的仙灵味道!
这缕气息并非来自三法司方向,而是来自天河弱水对岸,一处被巨大星辰礁石遮蔽的阴影角落!
哮天犬的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它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后肢猛地发力,矫健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划过漆黑的天河水面,精准地落在对岸那块巨大的星辰礁石之下。
它锋利的爪子疯狂地刨挖着礁石底部松散的星屑淤泥。很快,一块约莫婴儿拳头大小、通体灰扑扑、形状极不规则的石头碎片,被它从泥泞中刨了出来!
那石头碎片乍看毫不起眼,如同天河河床里随处可见的陨星残骸。但当哮天犬的爪子触碰到它的瞬间,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极其熟悉又带着强烈排斥感的悸动,让它浑身一颤!更让它眼中狂热光芒大盛的是,那碎片边缘几处尖锐的棱角上,赫然沾染着几缕极其微弱的、几乎快要消散的暗红色痕迹!那痕迹的气息,与月老惨死时脖颈上缠绕的红线怨毒之气,以及月老本身残存的仙灵气息,诡异地混合在一起!
“呜…!”哮天犬喉咙里发出一声混合着满足与痛苦的呜咽,它毫不犹豫地一口叼起那块沾着诡异暗红痕迹的石头碎片,转身再次化作一道融入夜色的黑影,沿着来路,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疯狂地向着真君神殿的方向潜行而去!
它眼中只剩下对口中之物的极端渴望,以及对那红线气息源头的疯狂执念,浑然不知自己叼回的,是何等致命的“证物”!
翌日清晨。
真君神殿的气氛被一声仙侍惊恐的尖叫打破!
“真君!真君!不好了!哮天神犬它…它叼回来一块石头!那石头…那石头上有血!”
杨戬闻声瞬间出现在庭院。只见哮天犬正伏在它惯常趴卧的软垫旁,口中紧紧叼着那块灰扑扑的石头碎片,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如同护食般的低沉呼噜声。它看起来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但眼神依旧带着一种不正常的狂热。而它身前的地面上,赫然有几滴暗红色的、带着微弱仙灵气息的污迹——显然是它叼着石头奔跑时,碎片边缘沾染的暗红痕迹蹭落下来的!
当杨戬的目光触及那块石头碎片时,他额间的天眼神纹骤然不受控制地亮起!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熟悉感与强烈的冲击让他瞳孔骤缩!这石头的气息…这坚硬、苍凉、带着补天遗韵的独特波动…他绝不会认错!这是花果山山顶那块孕育了灵明石猴的仙石——孙悟空的伴生石胎的碎片!
而那碎片边缘沾染的暗红痕迹所散发出的混合气息——月老残留的仙灵之气与那诡异红线的怨毒死气——更是如同惊雷般在杨戬脑中炸响!
“这…”饶是以杨戬的镇定,此刻也心神剧震,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一步上前,强大的法力透体而出,形成无形的禁锢,瞬间将还想护住石头的哮天犬定在原地。
“哮天!松口!”杨戬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怒。
哮天犬在主人的威压和法力禁锢下,挣扎了一下,眼中流露出委屈和不解,最终还是不甘地松开了口。那块沾着不祥痕迹的石头碎片,“啪嗒”一声掉落在光洁的云砖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