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杨让他们先坐在椅子上,自个儿去盛面,他才揭开锅顿,一股诱人的清香顿时在屋子中弥漫开,他取过一只粗瓷大碗,小心地将面条捞到里面又浇上勺清亮汤汁。
碗里不断冒出热气。
郑杨将那碗面端到他面前。
汤面上浮着层薄薄的油沫子和些许葱花,一根长长的面条卧在其中,旁边还点缀有几片青菜叶子。
“吃吧。”郑杨又去灶台盛出两碗稀饭,和郑小妹就着咸菜吃起来。
“嗯。”郑柳低低应声。
他没有因为今日比家人吃好就矫情地推拒,这本就是每年生辰长辈对晚辈的祝福与期盼。
面不能断,要一口气吃完,才算是迎来福气。
郑杨做饭很好吃。
面条入口筋道,汤汁鲜美,郑柳三下五除二地就将其吃完了。
吃完饭已到辰时,郑杨洗完碗,出门就见郑柳正往背篓里面放镰刀,于是他把东西拿过来背到身上道:“难得生日,找同伴玩去。”
郑杨走出门,似想起什么,折返回来又加一句:“我带了吃的,不用再送。”
郑柳:“……”
大哥决心是不让人跟去地里了。
于是郑柳只得和郑小妹待在家中,他抓了把石子陪对方玩,等郑九一上门。
约莫到巳时,郑九一果然来了,隔老远就能听见他咋咋呼呼的声音:“柳二!”
郑柳出门。
“八岁生辰快乐,”郑九一把个东西扔给他,“你终于又与我同岁了,兄弟很是为你高兴。”
郑柳伸手接住,对方丢过来的是个噼啪筒。
“这个我可做了好久,”郑九一从怀里掏出把黄豆大小的青色粒子拿给他。
郑柳把噼啪筒打开,从一端将粒子塞进去,然后使劲往里一推,只听“啪”的一声,那粒子从竹节另一端飞出去。
“不错啊。”他又接连试了几次,内里的那根小木棍与筒身十分契合,推拉之间手感分外顺畅,“谢了兄弟。”
几人在院内玩至中午,郑九一在他家蹭了顿饭。
郑九一待不住,要拉二人出门,郑柳又想着江朝南二人远到还未散学时间,干脆提议去学堂看看。
毕竟他还未见过小少爷听课的样子。
郑九一之前经常到学堂接江朝南,带对方去找郑柳,但他想想还是同意了。
锁上院门,三人一路向东,朝条小路走个半刻钟,绕过宗祠,远远就能看见在几棵榕树下的一处院落。
那院落高墙崭新伫立,连片大瓦高架其上。
前两个月,江老爷因自己儿子来上学,故而在几位乡绅和村长的见证下,出钱将学堂重新修葺了一番。
走到那座院子正门,就见门楣上挂有刻着“明德堂”的三字牌匾,此刻大门大开着,隐约从里面传来先生讲经的声音。
几人从正门进了院子,又悄悄溜到学堂侧边,半扒着窗户朝里望。
村里能念上书的大多都是乡绅富豪的儿子,剩下少数几个是农户孩子,家境不错,父母咬咬牙将自家孩子送进来。
郑柳在一堆人头中寻找江朝南。
在这燥热的天气下,老学究用他那又缓又低的声音念着一大堆“之乎者也”,直念得底下学生东倒西歪,直晃脑袋。
整个屋子就两个人坐得端正。
一个是云林,他听得十分认真,并时不时提笔在书旁注释。
另一个是江朝南,他正垂眼盯着书本——半天都不动。
小少爷居然在神游!郑柳觉着自己想象中对方是个好好学生摸样又破灭了。
屋内的江朝南似是终于回过神,他调整了下坐姿,随意把眼一扫,就和窗外满脸不可置信的郑柳对上了眼。
两人:“……”
所幸沉浸在书海中的老先生总算是发现学生们没精打采的样子,他把手里的书往桌上一拍,把学生们吓得一激灵,纷纷抬起头来看他。
课堂鸦雀无声,老先生提高声音道:“书好好和你们讲听不下去,那索性就来抽背《千字文》。”
听到这句话,大多数人把头埋得极低。
老先生走下去,对第一排的一个学生问:“从你开始,我喊停你再停。”
那学生一抖,站起身断断续续地背了几句,到“秋收冬藏”就再也背不出来了。
“站后头去,好好清醒清醒。”先生面色不虞。
接着他又叫了坐那学生身旁的人起身又重头开始背,他挨个抽背过去,背不了的直接命人站去后头。
这哪是抽背,分明是要所有人都背上一遍。郑柳咂舌。
抽背的人越多,先生的脸色越阴沉。到目前为止,没有人能完整背出来。
“白驹……白驹……”学生支支吾吾。
“站后头去。”老先生指向下一个,“你起来。”
下一个就是江朝南。
郑柳闭上眼,不忍看对方丢脸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