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心棠想了想,随即开口道:“可那日我亦说过,柔柯,太过于为她人着想就是自以为是了。你该相信我的,不必事事将我护在身后。从第一次跟你去查布衣巷的案子时我就知道,这淌混水,我注定是要蹚的。”
陆心棠走后,赵柔柯从井底爬出来时天才微微亮。
她正要打开食肆后院的小门,身后却不紧不慢跟了一个人。
赵柔柯转过身,纳闷道:“你不是早就走了吗?”
周啸阑负手站在她面前,理直气壮道:“你还未同我告别。”
这人,如今怎么有些无理取闹。
赵柔柯内心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
谁知周啸阑拉她转身后飞快在她脸颊吻了响亮的一记,随后消失不见,留赵柔柯呆立在原地。
为了不引起注意,赵柔柯回去特意买了一壶酒和早点。
“共十五文。”柜台后的老板娘递过酒,笑容暧昧。
赵柔柯摸了摸自己的脸,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谁知走在街上,一路看过来的眼神都和那店铺老板娘一样。
到了家中,赵柔柯看向镜子,只见脸颊处一处红痕明显。
这天杀的周啸阑。
眼看就要上值,只能用粉多压一压。
午门外,百官正陆陆续续到来,静候宫门开。
不远处有一道熟悉人影,赵柔柯眯眼,韩时安?
她手持笏板走上前与他攀谈,“韩兄早。”
韩时安看向日晷,已经卯时一刻。
“不早了。”
赵柔柯笑笑,两人静默。等到宫门开启,御史来清查完人数,百官才各自去到部所值房。
离开时赵柔柯状似不经意问了一句:“我记得韩兄你是鹤鸣学府之人?”
韩时安似乎并不愿意多谈,只疏离客气地微微点头,后拱手行礼。
“今早翰林院有要务在身,韩某先行一步。”
赵柔柯亦还礼:“韩兄请便。”
韩时安转身离开,平静无波的眸光倏而转寒,额角现起淡淡青筋。因鹤鸣学府四个字,陈年回忆涌上心头......
“啪——”
拇指粗的马鞭抽在少年身上,那人力道用得狠,鞭子浸过水,很快少年瘦弱的背上便是一道深深血痕。
“你看见了什么?”
少年咬牙,重复刚刚的回话:“孩儿看见,学府地下有很多和我一样年纪的少年。”
“啪——”又是一鞭。
这次力道更重,他被这力道抽得往前轻扑了一下,又倔强地跪得笔直。
“再答,看见了什么?”身后那人声音越发冷沉。
少年擦去嘴角血迹,一字一顿:“孩儿看见,学府地下有很多和我一样年纪的少年。”
“布衣巷有个失踪的孩子,也在里面。”
上元节那日,有个衙役满大街找女儿,他向他描述女儿的模样,还说她有六指。
他在鹤鸣学府第二层的地下室见到了他的女儿,正被人捏着下巴灌酒。
背后传来韩父平静的声音:“冥顽不灵。”
韩时安知道,这是他发怒的前兆,他怒气越是滔天,声线越是平稳。
头皮撕扯,剧烈疼痛蔓延到全身,他被拖行至一方水池,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血液好似要从头皮冲出,迸溅开来。
身后的声音带笑,温声问他:“告诉爹,看见了什么?”
奋力挣扎过后,他失去了自救的力气。
好累,快要窒息了。
这样的窒息他曾经历过一次。
意识渐散间,一道声音传来。
“喂。这片荷花池这么美,你竟要在此寻死?”
眼前浮现一张略带稚气的脸,她肌肤被晒得红彤彤的,水滴从发梢滴至下巴。
“咳咳咳!”他弓起身剧烈咳嗽。
“没了命,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她将撑杆放在一旁,拍着背帮他顺气。原来他被人捞起来了,浑身湿淋淋躺在一艘小船上。
“我的亲人不会为我的死而悲痛。”他答。
少女没见过这么执着的寻死者,被他的话堵了一瞬,“那......”
她挠挠头,似有些为难,撑杆在池底一点,小船转了一圈,她环顾四周,眼神一亮,停下船一个猛子扎进池中,向一朵荷花游去。
荷花被折下叼在口中,她游回来,半截身体在池中,一只手趴在船头,一只手将荷花递过去,
“今年荷花开得晚,整个池中也就开了这一朵。你看它,生于淤泥,却开得这样美。”
“不如,你等花期过了再寻死吧。”
见他抿唇不语,以为他还要寻死,便道:
“今日是我看守这片池子,若你在我眼皮子底下死了,我也会被我姐姐抽死。”
“暂且,为这花活下来,为我这条小命活下来。”
他听闻此话长睫微颤,将少女手中的荷花接过来。
“若花期结束你没死,我带你去参加江陵庙会,很热闹的。”
后来,等那片荷花池的花开了,江陵所有荷花的花期过了,他都没有再寻死,也没有在那片荷花池见过她。
他有了比死更强烈的念头。
再见她一面。
再见她一面。
“什么....也没....看见...咳!”
水进入鼻腔、耳道,颅内嗡鸣,他口中断断续续蹦出那人想要的回答。
话音刚落,便被人连带着头发从水中拽起。
那人拍拍他的头,语调怜爱。
“这才是爹的好孩子。”
“吩咐管家,晚间摆宴,庆祝你小考第一。”
“呕——”
少年看着那人离开的背影,弯着腰呕吐。
“呕——”
心中的淤堵,因呕吐舒畅许多,韩时安脸色发白从翰林院净室里间走出。
净室外间是供翰林院官员整理仪容之地,不仅有铜镜和清水,还有香薰和澡豆。
他在铜盆内就着清水净了手,拿出帕子擦净手上水痕,随即将帕子丢弃在净房的渣斗内。
傍晚,陆心棠背着重重的书箱从值所走出。
下了台阶,她望向这座待了一年三个月的地方,轻轻叹了口气。
刚要离开,手腕蓦地被人握住,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往上看,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清冷面容有了一道裂痕,他似乎在生气。陆心棠不解:她乞休辞官,他为何生气?
像是察觉到自己的失礼,韩时安放开她的手腕,问她:“执意要走?”
陆心棠点头:“是。”她已去书一封给她姐姐说明缘由,在翰林院一年多,同僚间的明争暗斗她亦有些厌倦。留下来,只是因为当初答应了姐姐。
翰林院的确是最接近天子的地方,韩时安也有意在上官面前推举她,可她实在没有那等野心,还不如做些实事。
韩时安皱眉问道:“在翰林院待着,不好么?”
陆心棠笑了,这是两人共事一年多她对他露出的第一个笑,陆心棠笑起来不见眼,双眼像两弯月牙。
“本来因为那群同僚我很是厌倦上值,后来我发觉韩兄你虽面冷,但常为我讲话。这一年多,多谢你。”这话说得真挚,听者却并不高兴。
韩时安听她说谢,清俊脸庞没有露出其它表情,只是将她手中之物接过。
“我送你。”
陆心棠笑着推辞,见他执意要送便也不好再拒绝。
“就送到这里就好。你还在值。”
陆心棠朝他拱手,“改日请你吃饭。”
见他抿唇不语,似是对她这话听惯了。
陆心棠朝他眨眼:“这次是认真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