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心棠时常听见有人议论。这日,几人三两成群,又聚在一起嚼起舌根子。嚼的最起劲的,是跟她同是庶吉士考进来的两位。
一位嘴角有颗痣,是鹤鸣学府的人,也是韩时安的同窗。一位是无境书院的,是个女子,据说考无境书院考了三次才考进来,她从前在乙舍时与她曾一起听学了一阵子。
“我就说她从前与周啸阑那般亲密,还在他府中长住,后来怎么突然申请远调,原来是嫌周指挥使这根枝太低啊。”
“可不么。锦衣卫的名声毕竟不太好听,再说,她是个文官,要想日后走的远,当然得与他割席。”
“割席是割席,转头就去投了太傅,还将未婚夫卖了个彻底。不得不说,这招高。”
“从前我还当她是真才实学考上来的,看来啊。还是我等太死板,只知道读死书……啊!谁啊!”
话还未说完,后脑勺就一阵疼痛。
那人低下头一看,竟然是一方砚台,气得鼻翼上的痣都在抖,痣上的毛被他的大力呼吸吹得一摆一摆的,他抬脚就往罪魁祸首那头走去。
陆心棠见人来势汹汹,赶紧迎上前来抱拳:“啊,这位仁兄实在是对不住!都怪我这段时间忙着给圣上写青词,这手啊,它累得不听使唤了,没砸着吧?”
她一脸殷勤就要上前来看他的后脑勺,又趁机在查看时一胳膊肘撞上另一位说闲话的编修。
“哎哟,实在对不住啊两位同僚,我这人就是笨手笨脚的。”
那人捂着后脑勺一听,这厮不但显摆自己得了重用,还几次三番挑衅他们,顿时气极。
他当即指着陆心棠的鼻子破口大骂:“陆心棠你装什么装?!”
“谁不知道你和那赵柔柯在书院最是亲密?”
眼见陆心棠这一脸无辜的样子更是气急败坏,眼珠子一转,就转了话头:“小地方来的就是上不了台!听说你是你姐姐带大的,那村妇没教你何为教养吗?”
另一人见她孤身一人,在这京师也无倚仗,便也跟着附和。
陆心棠其实从不避讳自己的出身,可他们羞辱她姐姐,一时之间气得双眼通红。
她捏着那砚台,想要再来一记,谁知被那人推了一把,砚台也摔在地上。
“哎哟,最近修书有些累了,陆同僚可别见怪啊。”
那人用了刚刚她的借口,假惺惺就冲着她的手要踩过来。
陆心棠仓皇起身,退进一人怀中,转身一看,是日日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的韩时安。
韩时安的目光在她脏污的袍摆扫了一眼,又看向地上碎了一个角的砚台。
几人被他看的内心犯嘀咕,这人性子冷淡从不与人为伍,今日来此真是少见。
“可惜。”他看着地上的砚台淡声开口。
“御赐之物,这般损毁,实在可惜。”
那人一听,差点站不稳,急忙辩解:“这这……是那陆心棠自己摔的!况且,是她先拿这砚台砸的我!”
陆心棠也震在原地。
韩时安点点头,理了理自己官袍的袖摆,官帽之下的清冷俊脸罕见地露出了一丝表情:“哦。她摔的。她砸的。”
“是是!”几人点头如捣蒜。
韩时安挑起眉梢,终于舍得从自己的袖摆上分出眼神给到他们:
“可韩某怎么瞧着是你二人议论太傅,陆同僚好言相劝反被你推倒在地,后又砸毁御赐砚台呢?”
“这…这…”二人这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出来,韩时安这是铁了心护陆心棠要在他俩面前玩赖的。
这人受器重,又家世显赫,何况议论太傅确有其事,他们也的的确确推了陆心棠,万一这损毁御赐之物被皇上知道了,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两人内心一权衡,只能忍下,忙朝着陆心棠道歉。
一桩闹剧草草收场,这几人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生怕再多停留就多一个新的罪名扣在头上。
陆心棠却赶紧捡起那砚台:“这砚台真是御赐之物?”
韩时安未回话,给了她个看“傻儿”的冷淡表情。
陆心棠顿时了然:“……”真有胆,真能编。
*
郴州,桑林县。
京师所发生的事靠李思朝和陆心棠的信也一并传到了桑林。
也许是怕她伤心,两人在来信中都刻意地避重就轻。赵柔柯却是一早就料到了,周啸阑来桑林和她短短相处的那个傍晚,更像是一个梦,或者说是他们这段感情的回光返照。
赵柔柯想着,这样也好,这结果在她意料之中,只是来得有些晚罢了。
将其因果关系想清楚后,赵柔柯就不在此事上再做纠缠,一心投入到桑林县的治理中。
眼前最紧要的就是这桐叶湖的水患问题,朝廷派遣的人手每日都在除草,除泥,现在他们在还好,他们走了呢?谁来维护?总不至于隔三差五上疏朝廷请人来吧。
还有就是,这随着工期越来越长,湖底挖出的淤泥越来越多,堵在岸上看的人难受,这些淤泥该如何处理。运走这些又要出钱出力,这钱从哪出,人从哪出?桩桩件件都能让她每日抓耳挠腮,急地掉头发。
正在头痛之际,阿七从外面回来了。
这些时日阿七一直在各个受灾的村庄忙着修建房屋,为了缓缓脑子,她随口问道:“如今重建是何情况?”
阿七如实回禀:“还差屋瓦。另外还有一点就是我查看了往年受灾后留下的砖石,基本都是粘土与混合在一起,再加入砂石。这类墙体,极其怕水,这也是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以来,每次受灾几乎整个村庄都全军覆没。每家每户所用的砖石都是这种。”
赵柔柯眉心紧蹙:“现下用的砖石从何处而来?”
阿七答道:“现下需要从别处购买,只是因为量大,需要重新烧制,再加上运输需要时间,全部运齐,怕是少说也要三个月。”
这点赵柔柯倒是了解过,烧制需要经过泥土陈化,阴干,如果遇到多雨季节,还会延长。砖瓦的银钱都出自那笔赈灾款,光修建就要有这么大一笔费用,还有后续的复兴都需要花钱。
她用笔杆子敲了敲自己的眉心,想了很久,问道:“若我们不去买外面的砖瓦呢?”
“我们可以自己烧制。砖墙烧制最需要的就是泥,泥我们应有尽有,还是最易塑形的湖泥。桐叶湖的泥我查看过,没什么石子和其它杂质,并且先前挖的湖泥已经陈放了一段时间,用来制砖瓦再合适不过。”
“桑林县离梅雨季节还有一个半月,烧制时间若掌控的好,一个月时间也够了。”
“我们就在湖边取土、制坯、晾晒、烧制,这样节省了运输的时间和钱财,每一环,每道工序我们自己监督,也杜绝了因为偷工减料而产生的隐患,这样一来,我们需要的就是烧制和搭建的人。没有层层回扣,给到这些人手中的钱也多些。”
阿七顿时明了,这些时日,他经常能看到她书房的烛火燃烧到很晚,想来是一直在为桐叶湖的事发愁。他也在受灾地亲眼目睹了那些流离失所的乡民是何模样。他自己也是逃难逃到京师来的,若能安居乐业,何至于背井离乡。
如今总算能有两全之法,他亦是松了口气,为乡民,也为她。
阿七这段时日与乡民吃住都在一起,远离了她,他自己也在想一个问题,他所渴慕的,究竟是她在任何情况下都能有解决问题的方法,还是单纯就是对她这个人的渴慕。
他是家中最小的那个,幼时这种情感他寄托在他的哥哥们身上,后来哥哥们逃难死的死,失踪的失踪。而他,好像一直试图在她身上找到幼时哥哥们拍着胸脯对他说“包在哥身上”的那种安稳之感。
他想要再给自己一些时间,将这个问题想通。
“明白,我这就去找人。”
说完,阿七便退下了。
赵柔柯在他离开之后便收到了思朝的来信。
上次与思朝在信上探讨过,她将桑林如今的情况与她说了,盼望她经商的表兄能够指点一二。李思思朝将她表兄的回信一起寄给了赵柔柯。
赵柔柯打开一看,思朝这表兄真是个经商的脑袋,通篇大论,计算了一堆的利益成本,在赵柔柯全篇读下来,总结一番就是八个大字:毫无胜算,稳亏不赚。
不过他这位表兄人算盘打得够响是因为他一直是经商之人,重利是第一,可也不是一点办法没有。他在信上提到了如果能够将桐叶湖这片湖域利用起来,往后也不是没有可能。
往后......这话说的倒真是含蓄了。至于这往后到底是往后多久,信上没提。
赵柔柯将信合起来,打算出门走一走缓缓思绪,这白日要升堂审案,夜里愁这愁那,这几日是真的累到整个人都头昏脑涨,就连胡氏都说她来桑林这段时日,脸颊上的肉是一日比一日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