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秋生叹了口气,将人带到里间,里间倒是干净雅致,有一张罗汉榻,榻上设了一张矮几,
周啸阑掀袍于矮几前坐下,矮几前的蒲团还有几分余热,显然是有人刚从这矮几前离开。矮几上放了一个还未雕琢好的人偶,是个八九岁的小姑娘,模样倒是与赵柔柯有八分相似。
就是一双眼睛里是怯意,神态与周啸阑记忆中的她完全不同,不是她。
或者说,这人刻的,并不是如今的这个赵柔柯。
他没有追问,将人偶放回。
鱼秋生没什么坐相地一屁股坐在他面前,
“你既追到了此处,便问吧,小老儿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周啸阑指尖摩挲着腰间那个不知是绣了橘子还是金元宝的荷包,开口道:
“三年前我与她初次见面,那时我就很好奇,她身上为何能有鬼市的乾坤筒。”
“当时查出,她与倚月楼达成长期交易。靠卖画赚钱得此物,这点说的过去。可后来细想....为何是她?乾坤筒这等东西,江湖盗匪和城防司的人拿着银钱还得抢破了头。前者为方便行事,后者为了找回当年兵器库被盗的脸面不能让此物落于他人之手。”
“当年她得到这乾坤筒也才十几岁。为何是她?”
鱼秋生听了这话,眼神中流露出一些与刚才不同的郁色,这眼神,他曾看见过的。是啾啾在提起她父亲时会露出的眼神。
“虞家两百年前被灭,我那一支侥幸存活下来。从此,改虞姓为鱼姓。”
“我不信这借尸还魂之说,所以当初刚见她时,我只当她是个可怜的小疯子。”
“可我们这支吧,虽改鱼姓,可祖训未改。虞家祖训一共一百来条,她一字不差地背出,准确说出我祖籍何处,先祖名讳是何。可信她又如何,这都两百年了,那些人怎么死的,谁在乎。”
“她祖父还有她父亲被制成铜像,谁路过都可以啐一口。可即便如此,我作为其后代,路过也未在乎过,更从未想过要对谁解释,虞家祖训我记得,可我心中早不当自己是虞家人。”
说到此处,鱼秋生回忆起初次见到那丫头时的场景,面上挂了一个讽刺的笑。
“可你知道她说什么吗?她说她在乎。”
“我只是从先人的讲述中得知当年的惨况。”
“只有她,是亲眼目睹,亲身经历。”
“她背负太多,两百年其实早就够了,她该为自己而活了。只是那时她孤身一人,还未想通......”
“如今,怕是想通了。挺好。”
“她当初进书院也好,认识你也好,是为了虞家人。可你,还有书院带给她的,反而让她放下过去,着眼当下。”
说完,他伸出手,拍了拍周啸阑的肩膀。
腰间的荷包被周啸阑攥得紧紧的,关于那段两百年前的事,他与赵柔柯相识后很少听她说起过,就算提起,每次都是草草带过。
她不愿意提起痛苦往事,周啸阑也就不再多问。那段惨烈的过往,他已从沈沐川口中得知。如今再次听鱼秋生提起,仍忍不住心如刀绞,恨不能早两百年认识她。
他未曾想过鱼秋生和她竟然有这般渊源,这也就不奇怪,为何能帮她做这“偷梁换柱”之事了。
赵错根本就没死,坟墓之中是仿造赵错的一具傀儡而已。
市面一般的傀儡,是木质的。而这这家的,则是用骨粉制作。
这栩栩如生,骗过仵作和宋公明之人查验的傀儡,就出自鱼秋生之手。
等心中那阵痛苦缓过,他才将目光投向屋内那扇竹影屏风,后面躲着一人,刚刚他进来后就已经察觉了。
他对着那扇屏风道:“赵公子,出来吧。”
只见一个身形瘦弱的俊秀青年从屏风后走出,来人相貌与画像上如出一辙,就是一双眼睛,多了些许愁。
周啸阑看向来人,“终于见面了,赵错。”
*
盛夏来临,桑林酷热,赵柔柯一巴掌拍死了一只黏在自己胳膊上吸血的蚊子。桐叶湖边水草蔓生,蚊虫极毒,很快就满胳膊包。
她摘下遮阳的斗笠,扇走蚊虫,看着在在不远处湖畔劳作的一群人。
湖畔放的都是水底的水草和淤泥。要赶在梅雨季来临前,将这湖底的泥沙水草挖出,工程量巨大。当地的青壮年本就不多,更别提这等活还需水性好的。人手根本不够,现下这些人还是从别处借调的,这几日她正为此发愁。
今日她穿了一身极为轻便的夏装,裤腿挽起来,草鞋上都是厚厚的泥。
阿七组织村民灾后重建,抽不开身。她为了怕有人怠工只好带着青叶和翠竹来亲自前来。
忙了大半天,此时已经是傍晚,她坐在湖边一处石头上喝了口水。
正要走过去同其他人一起帮忙,一人立于她身后。那人捂住了她的眼睛,她张口便抱着他的手腕咬,可那阵身后那阵熟悉的香味却让她慢慢放弃了挣扎。
她被携到一棵树上,呆呆看着同她一起坐在树干上的人,又看了看他手腕十分清晰的牙印子。呆楞了几息,她用满是泥巴的手,敲了敲自己的头。
“定是中暑了,怎地大白天发梦。”
只见那人拿下她捶自己脑袋的手,用拇指蹭掉她脸颊上的泥巴。
周啸阑轻声道:“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