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索道轿厢如同一个巨大的、湿漉漉的钢铁蜂巢,被粗壮的钢缆牵引着,在铅灰色天幕与浊浪翻滚的江面之间,艰难地一寸寸挪动。引擎驱动的巨大齿轮咬合摩擦,发出沉重而持续的、仿佛不堪重荷的呻吟,每一次震颤都通过冰冷的金属底板和立柱传递到每一个紧贴其上的人身上。雨势没有丝毫减弱,反而变本加厉,密集的雨点疯狂抽打着轿厢的玻璃窗和顶棚,噼啪作响,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噪声,将轿厢内本就绷紧、稀薄的空气彻底搅成令人窒息的浑浊泥潭。
孙浩几乎是撞开厢门冲进来的。湿透的作战服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冰冷的寒意和急促奔跑带来的灼热在肌肉里激烈地冲撞。他顾不得抹去糊住视线的雨水和汗水,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在拥挤、湿闷、充满惊恐和茫然气息的狭小空间里极速扫描。游客大多瑟缩在角落,紧紧抓着冰冷的扶手或同伴的胳膊,脸上写满了对恶劣天气和未知变故的恐惧。雨衣的塑料气味、湿透衣物的馊味、还有压抑的喘息交织在一起,令人反胃。
没有!那个该死的风衣!胡万青就像一滴墨水融入了浑浊的江水,消失得无影无踪!孙浩的心猛地向下一沉。不可能!索道两头已经布控,只有这个正在江心蜗行的移动铁盒子是唯一通路!他一定是换了装!念头电闪而过,孙浩的目光瞬间变得更加冷硬,如同刮骨钢刀,不再看衣着,而是死死盯住那些试图避开他视线、身体姿态异常僵硬、或者眼神深处藏着某种远超普通游客恐惧的“东西”的脸!
“警察!执行任务!所有人保持原位!” 孙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嘈杂雨声的冰冷威压,瞬间切割开混乱的空气。几乎同时,他身后的几名队员也挤了进来,强光手电的光柱如同无形的手,粗暴地拨开人群,扫过一张张惊慌失措的面孔。这突如其来的压制让本就紧绷的气氛瞬间达到临界点,几个站着的游客下意识地向后缩去,引发一阵压抑的惊叫和推搡。
就在此刻!
“哐当!嘎吱——!!!”
一阵令人牙酸的、绝非风雨和引擎声的金属撕裂声猛地在轿厢顶棚炸响!尖锐得如同指甲刮过黑板!紧接着,整个轿厢剧烈地、失控般地向江心方向猛地倾斜!人群的尖叫如同被瞬间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炸开!失控的躯体如同保龄球般撞向一侧,雨伞、背包、甚至有人脱手的手机在混乱中翻滚、碰撞!
“啊——!”
“怎么回事?!”
“要掉下去了!!!”
孙浩被巨大的惯性狠狠甩向冰冷的厢壁,肩膀重重撞在金属立柱上,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死死抓住最近的扶手,稳住身形,目光第一时间投向头顶!刺耳的金属撕裂声还在持续!伴随着某种令人心悸的、沉重物体在湿滑顶棚上快速拖拽摩擦的“嗤啦”声!
不是故障!是人为破坏!有人在上面!
“上面!人在顶棚!!” 孙浩的怒吼压过所有尖叫,他拔出手枪,枪口闪电般指向声音来源处正下方的厢顶!身边的队员也瞬间反应过来,几道强光手电的光柱如同利剑,狠狠刺向上方发出异响的位置!
光柱穿透厢门上方窄小的气窗缝隙,照亮了外面被雨水冲刷得模糊扭曲的顶棚钢板!仅仅是一瞬间!但足以让所有人看清——一条湿透的深色裤脚和一双沾满泥浆的廉价胶鞋,正以一种极其敏捷的姿态,避开光柱照射的中心,飞快地消失在气窗视野的边缘!那动作,绝非检修人员!
“胡万青!” 孙浩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这个名字!千钧一发!警员的枪口瞬间指向顶棚移动的方位,但轿厢仍在剧烈晃动,人群尖叫推搡,根本无法提供稳定射击的条件!贸然开枪,流弹可能击穿厢体或误伤下方江面船只!
就在这电光火石般的僵持瞬间,轿厢连接钢缆的左侧主承重横梁处再度传来一声沉闷而令人心脏骤停的撞击!像是巨大的扳手或撬棍狠狠砸在要害关节上!
“喀啦啦——!”
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大金属呻吟声浪般席卷整个空间!轿厢再次发生恐怖的、几乎要彻底翻覆的倾斜!这一次角度更大!钢铁结构扭曲变形发出濒死的哀鸣!靠左侧的游客如同被无形巨手扫过,惊呼着叠罗汉般滚倒在地!
“啊!我的腿!”
“救命!!”
绝望的哭喊和混乱达到顶峰!
“控制人群!保护民众!!” 孙浩目眦欲裂,对着队员狂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老鬼就是要用这种无差别攻击制造的混乱来当他的盾牌!用整轿厢无辜者的命,来赌警察不敢开枪!队员们在晃动中奋力扑向摔倒的游客,用身体组成屏障,竭力将他们压向相对安全的右侧角落,场面混乱到极点。
而就在这地狱般的混乱掩护下,轿厢顶棚上方的破坏动作变本加厉!金属撕裂和重击声如同密集的鼓点,每一次都砸在孙浩紧绷的神经上,每一次都让轿厢的震颤加剧一分!钢铁框架承受力的临界点正被疯狂地逼近!那老鬼根本不在乎同归于尽,他只想撕开一个逃生的裂口,或者……拖着所有人一起沉入这冰冷的江底!
孙浩猛地将手枪插回枪套,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狂怒的头脑强行降温一丝。不能再等了!他必须上去!必须立刻终止这场疯狂的破坏!
“掩护我!” 他对着身边死死抵住一个摔倒老太太的队员厉喝一声,目光如同烙铁般投向轿厢后部连接处——那里有一道仅供紧急维修人员使用的、通往顶棚的垂直检修梯!梯子嵌在厢壁内,被一个厚重的金属盖板锁闭着!
孙浩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豹子,在疯狂倾斜、如同狂涛中扁舟般的轿厢里强行稳住重心。他踩着脚下滚动的背包和尖叫的躯体缝隙,手脚并用,向那道象征着唯一生路的检修梯盖板扑去!每一次轿厢的剧震都如同巨锤砸在身上,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汗水,顺着紧绷的脖颈流进衣领。
“掩护孙队!” 队员嘶哑地吼着,用身体死死抵住侧面涌来的人群潮汐,为孙浩挤出宝贵的空间。
目标近在咫尺!那厚重的金属盖板就在眼前!孙浩无视肩膀撞击厢壁带来的剧痛,身体死死抵住盖板旁边的立柱,右手闪电般抽出腰间的战术撬棍!他根本没时间去找什么钥匙!
“铛!铛!铛!!!”
沉重的撬棍带着孙浩全身的力量和冲天的怒火,狠狠砸在盖板边缘锈蚀的锁扣上!火星在昏暗的光线中迸溅!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金属扭曲变形的刺耳锐响!盖板边缘的水泥固定件在狂暴的力量下崩裂出蛛网般的裂痕!
顶棚上的破坏声仿佛受到了挑衅,变得更加疯狂急促!沉重的敲击和金属撕裂声如同暴雨点般砸下!整个轿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倾斜角度越来越大,绝望的哭喊声浪几乎要掀翻顶棚!
“快啊!孙队!” 队员的脸在混乱的光影中扭曲变形,嘶喊声带着血丝。
“嘎嘣——哗啦!”
终于!在孙浩拼尽全力的最后一记猛砸下,锁扣处的锈蚀金属彻底断裂!沉重的盖板向内猛地弹开,重重砸在厢壁上,露出后面黑洞洞的、仅容一人攀爬的垂直金属梯通道!一股更加冰冷、饱含着水腥味和铁锈味的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如同瀑布般从开口处狂灌进来!瞬间打湿了孙浩的头发和脸庞!
没有任何犹豫!孙浩将撬棍往腰间一别,双手抓住冰冷湿滑的梯子边缘,身体猛地向上蹿去!下方的混乱、尖叫、哭喊,瞬间被隔绝在脚下那翻腾的“人声鼎沸”之下,取而代之的是呼啸灌耳的狂风、密集如鞭抽打的冰冷雨点,还有那如同跗骨之蛆般萦绕在头顶、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破坏声!
狂风几乎要将他从梯子上掀飞!孙浩咬紧牙关,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指甲刮蹭着冰冷的金属梯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他艰难地向上探出头颅——
眼前的一幕让他血液几乎冻结!
整个轿厢顶棚在风雨中如同一片湿滑、扭曲的金属坟场!纵横交错的钢梁结构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冰冷的死灰色。就在前方不到十米处,靠近左侧那被重创的主承重横梁区域,一个穿着深灰色连帽工装、身材干瘦如同枯枝的身影,正背对着他!
胡万青!那老鬼双膝微屈,以一种极其稳固又诡异的姿态紧紧吸附在湿滑的顶棚钢板上!他双手紧握着一根足有一米长、前端被磨得异常尖锐的沉重撬棍,正高高举起,如同一个对着祭品施以最终裁决的祭司,撬棍尖锐的尖端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朝着另一处连接轿厢底部框架的关键螺栓节点砸下!
“砰!咔嚓!!”
刺穿耳膜的巨大撞击声和金属断裂声同时响起!那根粗壮的螺栓应声而断!断裂的金属茬口如同狰狞的獠牙暴露在风雨中!整个轿厢随着这致命一击,猛地向左侧下方再次沉坠!孙浩抓着梯子的手被巨大的下坠力狠狠一扯,手臂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下方轿厢里瞬间爆发出更加恐怖的绝望尖叫!江面汹涌的浪涛声似乎更近了!
“胡万青——!” 孙浩的怒吼被狂风撕扯得支离破碎!他猛地抽出腰间的手枪,枪口死死锁定那个如同附骨之蛆般贴在顶棚上的身影!冰冷的雨水疯狂地砸在枪身和孙浩的脸上,模糊着他的视线,狂风猛烈地拉扯着他的身体,脚下的梯子在令人心悸的晃动中吱呀作响。
距离!角度!风速!还有这该死的晃动!任何一个变量都足以让子弹偏离目标!更要命的是,那老鬼的身体几乎完全被他自己和扭曲的钢梁阴影笼罩,每一次破坏动作都伴随着极其迅速的、如同壁虎般的微小位移!他把自己和轿厢的骨架融为了一体,难以捕捉!
就在孙浩瞳孔紧缩,手指即将扣动扳机的千钧一发之际——
胡万青猛地转过头来!
连帽工装的兜帽边缘被狂风掀起一角,露出下面半张如同被风干橘子皮般布满深刻褶皱、颜色蜡黄的脸颊!那双眼!浑浊的眼白里布满蛛网般的血丝,瞳孔却缩得像两颗冰冷的炭核!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疯狂,只有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近乎非人的冷酷和漠然!那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毒针,隔着狂暴的风雨和死亡的气息,精准地刺向孙浩!嘴角甚至极其诡异地、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一个无声的、嘲讽的狞笑!
下一秒,胡万青的身体如同没有骨头的软体动物,骤然向左侧下方一滑!动作快得超乎想象!他并非直接跳向汹涌的江面,而是扑向了轿厢左侧外壁下方、紧贴着钢缆滑轮组的一个极其狭窄的金属检修平台!那平台原本是给维护人员站立落脚之处,不过巴掌宽,在狂风中如同悬崖边的鸟喙!
“砰!”
枪声终于撕裂了风雨!孙浩在对方滑动的瞬间扣动了扳机!子弹带着灼热的气流呼啸而出!但它只在那老鬼刚才停留的顶棚钢梁上打出一溜刺眼的火星,发出“铛”的一声脆响!击空了!
“站住!!” 孙浩的怒吼带着血腥味!他猛地向上完全蹿出梯口,身体暴露在顶棚肆虐的风雨之中,如同狂涛中的礁石!冰冷刺骨的雨水和狂风瞬间将他包裹,几乎让他窒息!脚下湿滑的钢板传来令人心悸的晃动感!他强行稳住重心,枪口再次指向下方那个匍匐在狭窄检修平台上的身影!
晚了!
胡万青根本没有半分停留!就在孙浩冲出梯口的刹那,他干瘦的身体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弹起!目标根本不是江面!也不是孙浩!而是——距离检修平台仅仅两米多远的、那根如巨蟒般在风雨中微微晃动的、承载着整个索道系统重量的主承重钢缆!钢缆表面覆盖着湿滑冰冷的润滑油和雨水!
只见他双手猛地一扬,两道带着金属挂钩的黑色绳索如同毒蛇般激射而出!绳索前端显然是特制的、带有强力吸附或卡榫结构的攀爬装置!
“叮!叮!”
两声极其轻微、却被孙浩敏锐捕捉到的金属吸附声几乎同时响起!那两道飞索精准地射中了主钢缆,前端的装置瞬间锁死!胡万青的身体借助这甩出的力量和绳索瞬间绷直的拉力,如同一个巨大的、布制的提线木偶,整个人从狭窄的检修平台上荡起!划过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直扑向那根粗壮的、不断滴落冰冷油珠的死亡钢缆!
他成功了!身体如同吸附在油管上的壁虎,双臂双腿瞬间缠抱住了冰冷滑腻的主钢缆!那件灰色的工装紧贴在缆绳上,整个人仿佛与这条钢铁巨蟒融为一体!
“艹!” 孙浩看得眼角几乎迸裂!这老鬼的装备和对地形的利用简直匪夷所思!他毫不犹豫,对着那个紧贴在钢缆上的身影再次扣动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