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里面那两间，热水和皂角都给你们备好了，洗完赶紧出来啊，再晚些得锁门了。”

当马玄将干净的囚服和布巾盛在盆中递过来，并这么叮嘱时，浴场门外的燕煜肆点头如捣蒜，恨不能当场一个箭步冲进去：“马大人放心，我们不会拖太久的。”

然而，待他挎着木盆、迫不及待地沿左侧小道进到浴场内部，一只脚刚迈进去，就被里头的环境震惊得愣在原地：“啊？”

“怎么了？”李浮川不紧不慢地缓步跟来，见燕煜肆杵在门口，不禁疑惑发问，“刚不还急着要洗澡么？怎的不进去？”

“不是。”燕煜肆难以置信地指了指前面，“这就是他们说的浴场？”

天策探头一瞧，操//着副自然的口吻道：“是啊，不然呢？”

“不然……”苍云被他这句理所当然的反问噎了个实。

望着这个近乎全封闭、只头顶有几扇透气天窗的空间，燕煜肆嘴角抽动了两下，努力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我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浴场，挺……挺别致的。”

提起浴场，他一度以为会是那种很大的、冒着热气的、可供多人泡澡的汤池，而不走寻常路的大唐监狱则狠狠给了他一击。

放眼望去，浴场被石砖切割成了许多个错位分布、仅供一人入内的狭小隔间，以走道相连，除了个半人高的木桶，里头再无二物。

若只是分出隔间，燕煜肆还能理解为注重隐私，可这些隔间里头浅就罢了，竟连个遮挡的帘子都没有，且口子均面朝大门。

站在门口，绝大部分隔间内部的景象一览无余，只少数几个位置偏僻的能受到昏暗的照拂。不过也只是看不太清，并非完全看不到。

“监狱嘛，我们这些人，做什么都得在官差的眼皮子底下，他们才好放心。”

燕煜肆表现出的犹豫太明显，李浮川一眼就读懂了他的想法，宽慰地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马大人没跟进来，是在给你面子呢。”

一想到得在其他人的紧盯下脱光了沐浴，燕煜肆就无比庆幸自己因浩气盟的烙印享受到了“特殊待遇”，至少现在这儿只有个李浮川。

他稍稍矮身躲开那只在自己头上流连的手，无奈道：“罢了，来都来了，走，洗澡去。”

环境这般尴尬，苍云也歇了多赖会儿的心思，只想赶紧洗完回去，免得有谁不长眼闯了进来。

按马玄给的提示，两人沿走道往浴场深处走去，还没到跟前，就看到最里面那两个并排的隔间里有些许白雾飘出。

武林天骄一言难尽地看向身边人，啸山虎心领神会，摊着手低眉顺眼道：“武林天骄大人先请？”

“我不是这个意思。”

大抵是在设计之初没考虑到空间的剩余，又不能减少数量，不同于其他稍有距离的隔间，这两间紧贴彼此，中间隔着一道石墙，好似将一个大隔间硬生生从中一分为二。

站在其中一个隔间里，只要探出头往旁边看，就能看到隔壁的光景。

得，浴场环境尴尬就罢了，连隔间的位置都这么……令人窘迫。

不过这俩隔间在浴场最里头，从门口没法直观地看到里面，估计是因为这个，马玄才会将他们安排在这里。

燕煜肆犹豫再三，拧紧眉低声警告道：“敢把头伸过来你就完了。”

李浮川没想到他竟在担心这个，登时笑出了声：“不至于吧燕煜肆，都是男人，你有的我也有，看看怎么了？”

“你还真要看啊？”燕煜肆急眼地斥道，“李浮川！你知不知羞！”

“本来没想的。”天策耸了耸肩，表情很是无辜，“谁叫你特意提醒我。”

“我……你……我哪提醒你了！”苍云百口莫辩，索性丢下天策，挎着盆闷头进了右边那间，“反正，你要是敢……敢把头伸过来，我就帮你拧下来！”

李浮川笑着摇了摇头，有意放慢脚步从隔间前路过，突然坏心眼地往里踏出一步：“我就看了怎么了？”

燕煜肆羞着脸回头，照着那张狗脸就是一拳。但李浮川比他更快，猛地缩头后退，长腿一迈，嗖一下就钻进了隔壁。

下一刻，一声响亮的笑透过石墙传来：“武林天骄大人，讲讲规矩，你要是来我这边，可别怪我一会儿光明正大地看你。”

“谁要去你那边了！”燕煜肆紧盯右边，预备等李浮川再度出现时一拳夯上去。

然而，他没能等到那张贱兮兮的脸，倒是听到隔壁传来布帛摩擦的窸窣轻响。待这阵动静消失，紧随其后的则是哗啦水声。

这就洗上了？接受度这么高的么？

看着桶中尚冒着白雾的热水，燕煜肆纠结地望了眼依稀能看到的内场大门，咬咬牙，将木盆放在高处延展出的小平台上，迅速褪去衣裤，一并塞到了上头。

别说，这隔间从外头看着狭小，里头倒是宽敞不少。不仅有放置衣物的高台，就燕煜肆这样一个身高正常的男人，抬手时也不会碰到四周。

念及身高，苍云立马想到了隔壁那位比自己还高出不少的某人，由衷祝福对方最好洗太舒服后撞到脑袋。

蛐蛐归蛐蛐，他很快在高台另一侧摸到了马玄留下的皂角，用桶中的木瓢舀起热水往身上浇。

微烫的热水久违地亲吻上皮肤，什么尴尬什么不好意思在那一刻尽数消失。燕煜肆轻轻发出了声满足的喟叹，心道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水波搅动带起的白气成了用于遮掩的面纱，简单淋湿全身后，苍云渐渐放松下来，舀出小半瓢泡开皂角，往脑袋和身上打起了沫子。

如果这桶再大些，塞得下自己，能泡个澡就好了。

搓揉间，燕煜肆得寸进尺地想着。

不过他也清楚，在这儿冲个热水澡都能算破例，泡澡便更是不可能。莫说朝廷派人来，估计就是天王老子来了都不行。

罢了，等回了浩气盟，看我不天天往澡堂子里钻。武林天骄苦中作乐般如此念道。

他动作快，不多时就将沫子搓满全身，皂角清香也在鼻间逸散开。

说来也怪，狱中洗漱条件艰苦，提供的皂角倒是挺好闻，比自己平常用的都香。燕煜肆嗅着这抹清香，不疑有他，只当是马玄眼光好，挑中了上品。

感觉差不多后，他舀出热水淋头浇下，打算先将头发冲干净。他这一头毛糙的乌发堪堪过耳，哪怕这会儿弄湿了，睡觉前也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