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两人关系一拉近,他仅仅只是躬了个身,她便又是急着将他扶起来,又是说她并无怪罪之意,一副生怕他自责的模样。
夫妻数载,她的脾气,普天之下,怕是再没有人能清楚过他的了。她总是这样,心肠软得不得了,明明该是被她讨厌憎恶的人,却因为身存一丝两丝微不足道的清白,而宁愿选择平和的方式来看待。
金光瑶闭上眼睛,抬手轻触面颊,思绪再度回到了那一日。
真相大白的那一日,夫妻诀别的那一日。
她痛极怨极,给了他两个耳光,质问他阿松的死因。那一日,她脸上的惊惧排斥绝无虚假。
可醒过来之后,明明对于“金光瑶”这个身份,她该有无穷无尽的抵触与厌恶,即便他依然是她的救命恩人,可她身为乐陵秦氏的大小姐,多的是法子应对而不名节有亏,尤其是在知道这个救命恩人根本算不得什么良善之人的前提下。然而往事种种,她不去追究不去怨恨,只像是真真正正第一次见到他一般,谢过他的救命之恩,然后希望他安然无事,不要勉强自己。
唉……
分明是死过一次的人,却仍然改不了骨子里的良善天真,总是这样,还是这样。
若不是遇见他……
若没有遇见他……
金光瑶睁开眼睛,眉峰微动,却来不及伤春悲秋,思绪一下子转到阿愫对他说的话上来。
是了,今夜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便是她曾提到的那位范小姐。
高唐范氏,其家主也是金光善的老部下了,只不过没有秦苍业那般自年少时的情分,整个家族也是无功无过,他记得他接任仙督之后,那时高唐范氏已走了下坡路,加上年轻一代中尽是庸碌之辈,久而久之,早不复从前荣光。
至于阿愫提起的那位范小姐,他倒是还有些印象。
毕竟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的父亲同这位范小姐媾和的首尾,可都是他在善后处理的啊……
金光瑶微微扬起嘴角,笑意却不达眼底。他召了人取走信件,而后重新闭上眼睛,思绪已然发散到另外的地方——
据他所知,这位范小姐此前从未与阿愫有什么往来,高唐范氏与乐陵秦氏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家,以阿愫的性格,更不会主动与人结仇,那又到底是为什么,范小姐要把阿愫往无人偏僻的地方带呢?
况且,若他记忆未出差错,当夜他在阿愫身上闻到的,应是天子笑的味道。
她绝不可能自己主动饮下这种烈酒,可那日席间,也未曾见到谁去灌了她酒。思来想去,也只有阿愫桌上的那支酒壶能做文章了。
一壶酒,一半浓烈,一半清淡。这原是再简单不过的机关,可笑他竟到现在才察觉。
金光瑶眸色转深,半晌,又扯出一个极冷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