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江澄同时放下杯子,便听得在场的各家宗主同时道:“贺兰陵金氏与云梦江氏结秦晋之好!”
众人便在这满堂贺喜之中继续把酒言欢。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松弛,兰陵金氏歌舞齐上,似乎誓要今夜在场之人不醉不归。而各位家主夫人公子小姐们自然也开始攀谈起来,叙旧的叙旧,谈事的谈事,总之好不热闹。
阿愫望着这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心底一动,想起了远在乐陵蓬莱阁的父母来。
这满堂华彩,满室热闹,其实同她也没有什么干系,陪客的职责她已经尽到,只是看着和江厌离相谈甚欢的金夫人,她由不得漫无目的地乱想,想到那些年的母亲,曾几何时也因为一些不得已的缘由而踏足金麟台,身旁是被她全然蒙在鼓里的丈夫,面前是不知还记不记得这一桩荒唐事的家主,她是否也会如她今天这般,难以自处,煎熬难言。
阿愫沉默着,思索着,却无论如何也模拟不出母亲的心态。
不知不觉,她的眼前落下一片阴影。阿愫抬头去看,发现来人竟是金子勋。她微拧起眉,而后起身相迎:“金公子。”
金子勋嚣张跋扈,向来是不把所有人放在眼里的,阿愫这一介小小部下之女自然也不例外。他左右扫视,并未见到乐陵秦氏的其他人,不由冷笑一声道:“乐陵秦氏真是好大的威风啊。”
他这话声音不大,只有阿愫与他彼此知晓,是以并未惊动其他人。而宁家这边,方才宁冰心和宁少主已被父母带出去应付交际去了,此刻席位上只剩下阿愫一人。
阿愫听得这话略微一怔,却不知他这番恶意究竟从何而来。她自忖自己两世为人,似乎都没有和对方产生过任何交集。
前世射日之征后,她虽然就找了各种借口上金麟台只为见金光瑶一面,但金子勋向来高傲,不屑同金光瑶为伍,自然更瞧不上她这种部下的女儿,是以两人只在金氏的宴会上偶有见面却并无来往;而今生同样如此,若她的记忆没错的话,这应当是射日之征后他们第一次交流,乐陵秦氏之前从未得罪过金子勋,他这番言语却如此针对,实在蹊跷。
阿愫只道:“金公子何出此言?”
金子勋又冷笑一声:“今日子轩的未婚妻前来金麟台做客,其他宗主无不欢迎,怎么到了乐陵秦氏,只派了秦姑娘一人前来呢?莫不是秦宗主自认为乐陵秦氏无可取代,有效仿秣陵苏氏之意?”
射日之征后,姑苏蓝氏的外门弟子苏涉便脱离家族,自立门户创立了秣陵苏氏,这事在仙门百家中人尽皆知,阿愫对此也略有耳闻。金子勋以苏涉类比乐陵秦氏,显然不怀好意。
虽然并不知乐陵秦氏到底哪里惹到了金子勋,但阿愫无论如何也不会白白被他这样羞辱。
往大了说,这也关系到她父亲的名声,兰陵一带无人不知秦苍业和金光善自幼相识,是共患难的好友,即便各家主中无人会信金子勋这一番挑拨,但若是传扬出去难免有损两家颜面,况且这话出自兰陵金氏金子勋之口,身为本家中人,这话说不定哪天会被有心人以讹传讹成了真;往小了说,虽她自小性情自温和有礼,然而出门在外便代表着乐陵秦氏的身份,即便兰陵金氏是主家,可也没有金子勋这般折辱于人的。
因此阿愫先是温文一福,而后道:“阿愫今日前来,是受金夫人与江姑娘之邀,且家父先前已向金宗主秉明,家母身体不适,须得他时时看顾,若是金公子对此颇有微词,尽可以去找金宗主与金夫人,若是他们二位也和金公子所见略同,阿愫自当打道回府,绝无怨言。”
她这话不卑不亢,倒显得金子勋无理取闹了。别说他不敢同金光善夫妇告状,便是告了,他们二人也绝不会站在他这一边,因为他不满意的地方,恰巧金麟台的男女主人和少主都不在意,况且今日除了乐陵秦氏外,也有别的世家只让小辈前来的,这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
金子勋只冷笑道:“秦姑娘真是伶牙俐齿,在下自愧弗如。只是不知秦姑娘何时修炼出了这铁齿铜牙的功夫?”他有意无意朝旁边一望,“这般口才,倒是让在下好生眼熟啊。”
他又看着阿愫,“听闻秦姑娘在战场上曾受过我兰陵金氏之人的救命之恩,这倒令在下好奇了,不知秦宗主教女何法,秦姑娘便是这样对待救命恩人的家族吗?”
他这话与其说是在找乐陵秦氏的麻烦,不如说是借此机会在找金光瑶的麻烦。或许是他本来就看金光瑶不顺眼,借题发挥,将这股怨气撒向她罢了。
也因此,她语带歉意道:“金公子误会了,方才这话并非针对兰陵金氏。先前射日之征承蒙敛芳尊相救,此番大恩大德,乐陵秦氏自然没齿难忘。”
金子勋闻言得意一笑,才要开口,便又听得她道:“只是金公子有一点却说错了:于私,敛芳尊对我确有救命之恩,乐陵秦氏自当结草衔环以报;于公,不夜天刺杀温家家主,这等不世之功,敛芳尊对这天下同样是有救命之恩。阿愫不过芸芸众生之一,若是方才言行有失,冒犯了救命恩人的家族,这礼自然是该赔,”她袅袅一伏,而后又道,“可世上之人千万,金公子作为苍生之一,又曾在射日之征的战场上历练过,对敛芳尊的贡献,想来应当记得比我更清楚。”
这番话阿愫说得有礼有节,金子勋听着,脸色十分难看。的确,如她所言,金光瑶的功绩,若是以天下论,便是如何赞颂也不为过的。
从前,岐山温氏的手里攥了无数条人命,温若寒作为家主,必定首当其冲罪大恶极。当初射日之征轰轰烈烈,他自然也是其中一员,虽然在战争之初便因伤而去了后方,可温若寒死于金光瑶之手,这种事可不是谁都能编出来的。若非他有这等功绩在身,想来以聂明玦和蓝涣的身份,大约也不屑与这娼妓之子结拜——然而金子勋最愤恨之处莫过于此。
论起身份,他自诩比金光瑶还要高贵百倍,后者不过只是金光善的私生子,生母的出身又那样不堪,可他却不同,兰陵金氏的年轻一代中,除了金子轩,还真未有第二人能将他比下去。
但就是那样一个,在路边乞讨他都不屑于看一眼的玩意儿,竟然和清河聂氏、姑苏蓝氏搭上了关系,在如今江湖中也混成了有名有姓的人物,不仅认祖归宗,还被冠以“敛芳尊”的美名,赞扬他审时度势、忍辱负重。
和这样地方出来的东西冠以同一个“金”姓,金子勋只觉得身上的金星雪浪袍都像是进过了窑子一般肮脏。
可阿愫这番话却不得不让他将这股气继续憋下去。毕竟事实如此,金光瑶刺杀温若寒的成就永远无法抹灭,虽然说法有些夸张,但对“对天下有救命之恩”的理却是在的。这顶高帽子一戴,今夜又有众多家主在场,若是他叔父知晓他在曾受过金光瑶帮助的人面前这样编排,传扬出去彼此颜面都不好看。
加上乐陵秦氏和兰陵金氏本就关系密切,金光善曾多次有结姻亲之意,只是因秦苍业不愿意才作罢。他刚才那番话如若被他人听见,保不齐就是一个挟恩图报,挑拨离间的嫌疑。
金子勋深呼吸两下,硬生生压下了怒火,冷冷道:“秦姑娘当真是好记性,好口才!”
说罢,他拂袖便去。阿愫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离开,耳旁嘈杂,人影走动,她轻轻垂眸,只觉得心中疲惫。
此时宴会已行至后半场,不少人脸现醉意,她抬眼望去,只见金家人仍在同江家姐弟说笑,宁家人也还走不开应酬,部分不胜酒力的宾客已经提前退席。阿愫想了想,留下碧草等候宁冰心,自己起身便要向外走去。
其实她并不打算去哪,只是不想再继续坐下去,哪怕在斗妍厅外一个人吹吹风,也会让她心里好受许多。
岂料她才刚出了门,后脚便有人追了上来,嘴里还喊着:“秦姑娘且慢!”
阿愫转头望去,一瞬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来人正是金光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