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情急道:“等等。”她示意江澄在此等候一下,自己一溜烟跑没影了。
江澄目送着她远去,那身红衣已不似以前耀眼,变得黯淡了许多。他垂眸,握着三毒的手无意识地紧了紧,却是没等温情回来,脚步一迈,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温情急匆匆地回来,那人却早已不在,房间还是那个房间,连物品都没有一丝的挪动,好像从没有其他人在这里出现过。
她轻轻叹气,目光转向怀中揣着的东西,“本来想把这个还给你的……”
……
魏婴闭上眼睛,仿佛还能听到那淅淅沥沥的雨声。
那一天的雨一直在下,在他的心里。
“阿羡,来喝汤了。”
“师姐……”
魏婴一把握紧那个人的手,眼睛却是闭着的。那个人有些不知所措,看向另外一个人:“情姑娘,这……”
温情正在翻着医书,闻言看了看魏婴,就见他正抓着给他喂药的那个人的手,“婆婆,他怎么了?”
“不知道啊,这……我刚刚只是说了一句‘魏公子,喝药了’,魏公子就……”婆婆的手被魏婴抓着,药也没办法喂了。
温情叹了一口气,生病的人就是爱折腾。她算了算时辰,正好也要给魏婴施针了,便对婆婆道:“婆婆,这里还有我呢,您先去找阿苑吧。”
“哎。”婆婆点点头,正想抽身离开,手却被魏婴死死地握紧,让她动也不能动。温情见状,从旁边抽出一块布,又随地捡了些稻草,用布把稻草包起来,系成手臂的模样,趁魏婴微微放松时,一下就把那个假手臂塞进他的手里,婆婆才得以离开。
看着魏婴把那个手臂抓得死死的,温情摇了摇头,取出银针,按照穴位开始给魏婴施针。她的手法快速而娴熟,不多时,魏婴的几个穴位上都已经插上了银针,她正要离开去煎药时,忽然魏婴念叨的语句又换了一换:“师姐…江澄…”
温情的脚步滞了一滞,他的声音悠悠传来:“莲花坞……”
他嘟囔了一声,又转过身睡去了,只留下温情发呆的背影。
“是啊,莲花坞……”温情喃喃自语着,复又抬起脚出门煎药去了。
……
不知是魏婴的身体素质好还是温情的医术妙手回春,总归魏婴只是在床上躺了几天之后,又恢复生龙活虎的样子了。
也许是太久没有见到魏婴,在温情准许魏婴可以下地去见人之后,他第一个见到的人居然是小阿苑,他急吼吼地跑进来扑到魏婴的大腿上:“魏哥哥!”
“哎呦!”魏婴一把将他捞起:“这么着急啊?是不是很想我呀?”
阿苑认真地点点头:“嗯。”
于是魏婴笑得更加开心,抱着阿苑转圈圈:“那魏哥哥带你飞咯!”
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兀自玩得高兴,一旁的温情扶了扶额,正想告诉魏婴他的身子还没好全,让他不要带着阿苑一起疯的时候,外面有人忽然来报:“魏公子,有人来了。”
魏婴飞扬的嘴角有些耷拉下来,连带着说话也兴致不高:“说吧,又是哪一家的宗主来了?”
“是我。”那个人却是不请自来了。
“江澄?”魏婴十分意外,“你怎么又来了?这都…我算算啊,这都第三次了吧?你这个宗主不好好在云梦待着,天天跑来乱葬岗干什么?就不怕那些人对你口诛笔伐?”
他挑了挑眉,事出反常必有妖,江澄三天两头地往这里跑,一定是有事。江澄还没答话,正被魏婴抱着的阿苑一见到江澄便眼前一亮,连忙从魏婴的怀抱里跳出来,屁颠屁颠地又抱上了江澄的大腿。
“你……”魏婴被气笑了,摇摇头,“有大腿就抱啊?真是个臭小鬼。”
江澄倒是微微勾起嘴角,对这小孩的印象好了不少,“小孩都比你讨人喜欢。”
魏婴的眼神直射阿苑,仿佛在警告“你这变节的小兔崽子看我怎么收拾你”,小孩子对于大人的“恶意”感受的最为明显,他又紧了紧手臂,越发抱着江澄不松手了。魏婴暗暗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你这大忙人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就快说吧,省得被他们抓到把柄。”
江澄看了一眼温情,温情会意,连忙和那名传信的弟子一起哄着阿苑离开了,此刻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这么正经?”魏婴也收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到底怎么了?”
“魏无羡,”岂料江澄沉默了一下才憋出这么一句话,“你的伤怎么样了?”
魏婴眨了眨眼睛,有些失笑,“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严重的事呢,原来是这个呀,”他摆了摆手,“没事儿,你看我,这不好好的嘛?能吃能睡,能跑能跳,”他又想到什么一样又添了一句,“当然,要和你打架还是有点差距的,所以你这次别再打我主意了啊,我这么虚弱,你要是欺负我,我就去告状,告诉师姐,说堂堂江宗主居然欺负他的师兄,而且这个师兄还是一个病号。”
“好啊。”江澄竟然真的点点头,“你告诉阿姐去,我又不拦着你。”
等等……魏婴有些怀疑,江澄这是怎么了?难道是上次淋雨也生了病吗?
他试图把手贴上江澄额头测测体温,却被江澄一把挥开:“魏无羡,你干嘛?”
“看你有没有生病啊。”魏婴收回手,仍是一脸怀疑,“江澄,你是不是生病了?所以大脑有些糊涂,”他还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分不清现在自己在说什么?”
“我很清醒,而且我也知道自己在干嘛。”江澄有些无奈了。
“那你知道你自己刚刚在说什么吗?”魏婴不可置信地上下扫了他一眼,“我怎么可能去找师姐啊?我刚刚那是开玩笑的,以我现在这个样子,去莲花坞不是添麻烦吗?”
魏婴说得敞亮,也不看江澄一眼,只是兀自把玩着陈情,又换上了那副嬉皮笑脸玩世不恭的面貌。虽然笑容依旧挂在脸上,可明眼人也能看出这笑容有多苦涩。确实,现在的“夷陵老祖魏无羡”要是去了莲花坞,不管是对云梦江氏还是对乱葬岗上的这一大家子老老小小来说,都是添麻烦的。要是换了其他人,说不定还真就取消念头打道回府了。可是这人是江澄,他虽然姓江,却也好死不死地继承了他母亲虞紫鸢的倔脾气。
“我知道啊。”
“那你还……”
“可是我是认真的。”
“当真……”
魏婴的“当真”二字被江澄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吓得都有些听不清了,他看着一句话也不说的江澄,一时百感交集,有千言万语在喉头萦绕,到了关键时刻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江澄,谢谢你。”魏婴笑了笑,“可是我不能回去,就像云梦江氏不能没有你一样,这里也有很多人需要我。”
江澄敛下眉眼,神情未变,“你还记得云梦江氏的家训吗?”
“当然了,”魏婴可谓是把这句话刻在了骨子里,“明知不可,而为之嘛。”他就是想忘也忘不了。
“是啊,明知不可而为之。”江澄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他抬起眼睛直视魏婴,眸中锐气一往无前,“魏无羡,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才懂云梦江氏的家训。”
与江澄生活了这么多年,魏婴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锐利的他。
“江澄……”魏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忽然感觉江澄和以前真的不一样了。
“你是云梦江氏的魏无羡,”江澄道,“从小到大,我为你擦过的屁股还少吗?”
“也不差这一次了。”魏婴与江澄异口同声地接出下一句,两人一怔,抬眸望向对方,都从彼此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影子,不约而同展开一个笑容。
“不是你说的吗?”江澄挑挑眉,“你看,我都会背了。”
他这般轻轻松松的样子,好似对这件事全然不上心,然而他太了解江澄了,要是江氏接纳了他,外界的狂风暴雨首当其冲会对准刚刚站稳脚跟的云梦江氏,能让他做出这种决定,其中必定有诸多挣扎。
暴雨就要来临,你真的还想给我一个港湾吗?
魏婴眨了眨眼睛,不知为何有股热意从心底直逼眼里,烫得他想哭。他转过身背对江澄,声音有些上气不接下气,“臭江澄……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啦……突然…突然来找我说这种话……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魏无羡,”江澄走到他身边,“你不是说过吗?将来我做家主,你就做我的下属,一辈子扶持我,永远不背叛我,不背叛江家。我也是,”他的手搭上他的肩,“永远不抛弃你,不抛弃江家。”
“……”江澄没听见魏婴说话,只听到了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魏无羡……”江澄的最后一个字已经是颤抖的了,“我们一起回去吧,阿姐她……还在家里等我们……”
魏婴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江澄来找他打过一架以后,他的眼泪老是会不听他使唤,莫名其妙的就会自己掉下来。他活了十七八年,总共也没掉过几次眼泪,算一算竟然大部分都在江澄身上了。
“臭江澄……”
日光洋洋洒洒,两位少年在屋子里红了眼眶,泪流满面,在屋外却是也有一人瞧着里面的情形,不知不觉入了神,再低头时,已有一滴泪从眼角坠下,在地上打出一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