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玠抱紧他脖子,额头抵在他脸颊边,轻声说:“我们放点东西进去,好吗?它和阿皎一样,还在我们身边。”
萧恒摇头,说:“于事无补而已。”
接着他腾出双手,合拢那处土穴,像掩埋一个小小的身体。
做完这一切,萧恒扶着萧玠站起身。他拨开儿子的衣领,检查那条刚刚凝血的伤口,问:“疼吗?”
萧玠忍泪点头,“好疼。”
萧恒握紧他的手,咱们回去上药。
当夜,禁军注目下,皇帝父子互相搀扶着走进甘露殿,影子落在地上,像一条伤腿和一根拐杖。
萧玠平躺在榻上,萧恒托起他头部,为他上药包扎,说:“秦少公虽然暴怒,但没有对你动杀心。”
“我知道。”萧玠说,“阿寄是个好心地的孩子。”
“有一件事,你给你阿耶写封信。”萧恒沉吟片刻,“秦少公的身手有古怪。”
萧玠一下子从榻上坐起来,“什么古怪?”
萧恒按他一下,重新扶着他后脑躺下,“他这样的身手只靠天赋绝不能成,还要有严苛的训练。而且是非同寻常的训练。”
“不是请师傅教习的?”
萧恒摇头,“很像影子。”
抢在萧玠再度坐起来前,萧恒已经按住他肩膀。萧玠急声道:“阿爹,你会不会看错,阿寄他这么小的孩子!”
萧恒思索很久,再次摇首,“如果没有极端密集的训练,很难把骨骼和肌肉开发到这个程度。看他行动的速度力度,极有可能用过药物。”
萧玠如雷击顶。
“药物……什么意思,是药、是蛊……还是毒?”萧玠急声道,“可他是南秦的少公,谁能对他下手?”
萧恒却讲起另一桩故事:“玉升三年,我和你阿耶清剿掉影子主力,但有不少残部逃窜四海,极难搜捕。近年来,从王云楠到虞山铖,他们手下的残部已经很成体系。但控制影子绝非易事,需要药蛊,也需解药。阿芙蓉就是解药所用之一,而西琼有不少大型的罂粟园地。还有你在樾州遭遇的狼兵。”
萧恒道:“狼群太野,难成此势,但影子有一套驭兽之法。你伯父梅道然就熟知驭鸟之术。”
萧玠打了个哆嗦,“阿爹,你是说……”
“王云楠得到的那支影子队伍,很可能出于西琼之手。我率军攻入西琼都城时,找到了多处暗室,从里面的东西看,很可能就是为训练影子准备的。”萧恒道,“但有件事很奇怪,我们攻琼期间,只有个别西琼将士有影子训练的痕迹,但没有对阵任何一支成规模的影子队伍。”
假如西琼真的有影子军队,为什么不在齐梁对决的危急存亡之际出手?
萧玠顾不得这些,“那就是西琼的确有训练影子的可能,对不对?阿寄如果身体受过药物开发——段映蓝给他喂药?他可是段映蓝的儿子,虎毒不食子!”
“段映蓝还有个儿子。”萧恒道,“西琼信奉双神,女为马面男为豹,此子便叫做段元豹。但兄妹所生,估计和她第一个儿子一样,智力有些毛病。”
萧恒顿一顿,“奉皇八年,段映蓝建设神祠,据推测,应该就是为段元豹造神。且她与段藏青多年情睦,她很可能想拥护段元豹做西琼的少主,可又忌惮你阿耶的势力,故而忌惮这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萧恒看他神色不对,安抚道:“你别急,先向你阿耶说明状况。如果秦少公真的用药,你阿耶不可能没有一丝察觉。而且他对段映蓝如此纯孝,说明段氏待他很好。能有此身手,说不定他真的是天赋异禀。”
萧恒顿一顿,“但他受过私剑一类的训练,不会错。”
萧玠有点茫然,“那现在该怎么办?”
“当务之急是为他检查身体。”萧恒道,“影子中人种观音手必须开背,如果他后背有伤,八九不离十。”
***
萧玠在深夜返回东宫。
瑞官打着灯笼在门外等候,一见他忙快步迎来。萧玠立即问:“阿寄回来了吗?”
他虽如此问,却已抱着遣东宫卫队寻人的打算。不料瑞官道:“回来了。”
萧玠脚步猛地刹住,问:“回来了?他情况如何?”
“少公看起来……和平时无异。”
萧玠心里一个咯噔。
如果秦寄要烧要砸甚至要杀他,都在萧玠预期之内。但如此偃旗息鼓,太不正常。
他让瑞官退下,自己踏上阶去。
***
萧玠推开殿门,月光涌入门内,在半空投下一道跳跃轻尘的光束。他蹑步而入,却没看到秦寄身影。
萧玠心中叹口气,这两天波折不断,实在心力交瘁,这就要脱鞋上榻。
揭开锦被时,萧玠无声叫起,一下子跌在地上。
被中,是段映蓝已经冷透的身体。
但张着嘴巴,睁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