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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第 1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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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绥归根的这个晌午,萧玠在枇杷蓊郁枝影下,聆听了一个串联起许多故人的真相。那些模糊的遥远的在只言片语中成为碎片的面孔,在杨皇后淙淙流淌的声音里渐次清晰。

很多年前,一个青氏的梁国少年前往燕地游学,结缘一名高贵的息氏少女。他们止乎于礼的情意和燕国烟云般美丽的风物一起被大梁铁蹄惊成灰土。五年之后,两人于梁国宫苑重逢,少年已经是初露头角的朝中新贵,身为燕太子嫔的少女被强占为梁皇妃妾。他们中间横亘的锦障如同国恨的鸿沟。

数日之后,息氏锦书辗转托付,央求青不悔帮她出宫。她和燕太子的儿子作为宫奴充入劝春行宫作乐伎,这是她冒此大险的真实目的。素来恪守君臣之道的青不悔送来一枚假死香丸和四个买通的内官。她在青府度过一个夜晚,两个物是人非的旧情灯烛相对却秋毫无犯。这个夜晚息氏洞察了青不悔五年如一日的金子的心。但将死之人不要金子只要饭食。她必须救出她的儿子,她的骨肉,她在世的唯一血亲。

她需要青不悔的助力。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息氏竭尽毕生本领对青不悔发动了一场引诱。她深知青不悔越得过任何人的石榴裙却越不过她的一颗泪珠。她得逞了。

但息氏拒绝和青不悔并居,她要求有一座单独的院落,这是她联合燕人展开密谋的基地之一。她也不愿招摇过市,已故燕妾死而复生是能导致满盘皆输的风流话题。所以她要求青不悔打通一条暗道。这样名不正言不顺夫非夫非妻近乎私通的方式,青不悔居然也应允了。他智者的眼睛望向她,有一股洞悉的哀伤。他包容了心上人的一切,直到息氏的纤纤玉指笼罩到大梁国事之上。

青不悔没有举发她,但的的确确与她割断袍袖。

息氏辞别青不悔,义无反顾地投向困住她儿子的行宫樊笼。

息氏离开后那个院落的故事她不得耳闻,青不悔在两人情睦时手植的樱桃树已经抽枝,后来院落封锁,再后来李寒进京,产业不丰的青不悔将院子给无处寄身的李寒居住。

母子相依为命的行宫岁月里,大梁政事如同逐水落叶般的身外之物。萧伯如登基,青不悔远离中枢,地方恒逆势力膨胀,再然后,女帝针对行宫燕人展开清扫。

压垮息氏的最后一根稻草坠落了。

那个可怜的男孩子死在这场劫难里,而他悲痛欲死的母亲却活了下来。息氏搜寻一切助力绝望地展开复仇。她再度想到灯火阑珊夜故人衷情难诉的眼眸。这时候协助萧恒治水的青不悔被召返回京。两个人再度相见,犹如孤禽对困兽。

这一夜的含义远逾逾墙夜奔。枕衾间息氏的肉卝体蜿蜒在青不悔身侧,吐出毒液浸染的柔声细语。她认为两人有一致的仇敌,她要求青不悔帮她弑杀那个居身云霄却摇摇欲坠的女人。

青不悔拒绝了。

后来的故事,历史也知道了。萧伯如崩,青不悔死。但有关息氏,这一缕旋绕燕国梁国的哀怨香魂何时成烟,还要回溯到两人最后肌肤相亲之夜。

这个夜晚,诞生了大梁国二十四年后的将星。

没有文字记载萧伯如之死有息氏多少推手,她隐身朝政漩涡之下,就像世族何以在萧伯如产期之日精准逼宫的真相一样隐身于故纸堆中。怀帝退位实则驾崩的当日,息氏眼望天边白虹贯日的吉兆,幸福地悬梁自尽。脚凳落地时惊起床内婴啼之声。

不久婴儿被装进竹篮丢进青不悔府邸。这天黄昏,快马回京的郑素发现了竹篮,得知了孩子的身世。

这天青不悔为息氏手植的樱桃结了又一茬果实。

杨观音说:“这天是青不悔的死日。”

杨皇后的话音消逝在一阵枝叶震动的沙沙声中。萧玠抬手,抚摸低垂眼前的一片椭圆绿叶。这动作影影绰绰和十年前他稚龄的手重叠。那时候这座院子还没有重建,仍是废墟一堆。

二十二岁的萧玠看到,自己十二岁的手在枯枝上揉搓一下,转头对郑绥——第一次见面时,只到现在郑绥腰间高低的小郑绥——说,这其实是株樱桃树。我很小的时候常跟陛下来老师这边,他们说事情,我就在院子里玩。老师就摘樱桃给我吃。只是七年前一场大火,也烧死了。

郑绥静静看他,问,这株樱桃树是文正公手植吗?

萧玠摇摇头,是上一任主人。

郑绥看着那株萎缩的死树,默然片刻,又问,甜吗?

萧玠微愣。

郑绥问,樱桃,甜吗?

萧玠笑了笑,甜的,要是活到现在,就能给你尝尝了——你怎么了?

郑绥笑了笑,摇头,只道,樱桃性热,又那么甜。听闻殿下有肺症,还是少吃为好。

二十二岁的萧玠哆嗦一下,无数被他忽略的碎片在眼前拼凑起来。白云囤祭奠青不悔时书写“孝男”的袱纸,前往路上郑绥多次向商贩询问樱桃的细节。他突然看到青不悔衣冠冢前沉默站立的郑绥,像一个游子,也像一块碑石。他记得郑绥专门在墓前放了一只本预备盛樱桃的白瓷小碗。他听见空落落的碗里似乎有什么砰砰作响,现在才知道是郑绥欲言又止的心声。

时隔数年他再次听到郑绥未出口的疑问。郑绥问那边也有樱桃树吗,会很甜吗?

萧玠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无法想象,他以为十一岁实则近十四岁的郑绥,被无知的自己带到这座院落时心中的感情。他面对的这棵死树或许是他父母爱情唯一的遗迹。

“那棵树呢,那棵樱桃树呢?”萧玠后知后觉地追问,“谁把那棵树拔了?”

杨皇后说:“诸公乱京后,郑素把这推平的院子收回来,闲置了几年。要怎么规划,他交给了已经知事的郑绥做主。那天殿下肺疾凶险,他刚侍疾完毕。”

萧玠身体颤抖起来。

他看到,郑绥小小的身影从面前单膝跪下,探手抚摸樱桃树被虫蚁蛀空的根茎。

郑绥说,拔掉吧,我想种枇杷。

今已亭亭如盖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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