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玠看不清他是如何旋身发力,但当他两只靴子砰地落地时,那头狼已经麻袋一样坠在地上,荡起朵朵青色尘土。
月光之中,秦寄手里六寸长的匕首不知何时抽成三尺长剑,三十余年后依旧利如初锻之时。看到那把剑萧玠反应过来,忙抽出自己怀里的另一把虎头匕首。
狼是近狗的动物,无狗忠诚,比狗多智,它们明显判断出萧玠是更适宜的攻击目标,但总在距离萧玠两层台阶前被秦寄剑风击退。
他的剑法直截了当,毫无花样,就是暴力的杀法。开膛破肚,淋漓鲜血,四溅肚肠。他似乎是故意,又似乎是天然,将狼群的仇恨凝聚他一身挑动到极点。这个比它们单薄低矮的人类已经连杀两狼,对任何一匹狼来说都是极大的耻辱。
他们丢开萧玠,化成腾腾黑风,将秦寄盖头淹没。
不行……不行,不行!
萧玠感觉自己肝胆都要碎了。他看不见秦寄身形,那群绿莹莹的兽眼却不灭不死如同鬼火——火,火!
萧玠立即砍断灯笼,撕裂衣袍点燃扔到庭中,把狼群砸开一阵黑浪。被围困浪心的秦寄翻身而起,一剑钉穿一狼脊背。
这个动作后,秦寄一条腿沉坠在地。
他的腿怎么了?
狼群再度奔袭而来时,萧玠丧失了管顾能力,将外袍一起烧着飞速跑下台阶,兜风向黑狼扔去,当即激开一股烧焦腐臭的气味。他不知哪来的力气,伸手挽住秦寄将他一把拖拽出去。两个人跌倒在地,狼群掉头扑来。
萧玠当即把秦寄护在怀里,那股腥臭之风降落的瞬间,秦寄一把掀翻他把他盖在身下。
萧玠抓紧他衣襟,嘴里不知在大喊什么,一直喊到上面的身体重重一压,有什么从秦寄后背上滚落下来。
是那头扑上来的黑狼,颈部钉着三根羽箭。
黑狼倒地之时,秦寄也从他身上滚落。
萧玠看到秦寄的后背,浑身遏制不住地一阵寒颤。他把秦寄抱在怀里,冲深夜赶来、救驾来迟尚未脱口的老将军狄皓关叫道:“叫太医……叫郎中!救命,叔叔求求你救活他,我求求你了!”
***
狼兵引起不小的骚动,但没有带来过重的伤亡。樾州因皇太子驻守,已然成为崭新的军事基地,上下五万将士一回过神,结合猎户的擒狼之法,当即借助火油、陷阱和铁器对狼群进行抵御。
初来乍到的松山老将狄皓关更是献上一份大礼,他除了麾下兵马,还从地方火炮库运来五十口将军炮(皆由隐秘的火炮乙营制造)。这些火炮在樾州舞台初次亮相,就用地动山摇的爆炸对所谓的狼兵作出迎接。数声巨响后,硝烟滚滚,惨叫连连,焦臭残碎的狼尸浸泡于满地黑血。这标志着二十五年前以青年萧恒为代表的肉身抗拒狼兵的作战方式正式退伍,大梁的火器时代在中年萧恒的推行下姗姗到来。
狄皓关赶来及时,将公廨狼群全部剿杀,抢救下萧玠这一险些危折的社稷根基。萧玠只有些皮外伤,秦寄背部和腿上的伤口却很深,右臂更是伤到筋骨,保养不好只怕要废掉。秦寄闻言尚未作色,萧玠已经泪落涟涟,将狼兵入城事全权交托狄皓关追查,一心扑在秦寄身上。
狄皓关雷厉风行,将狼兵残部网罗皆尽。经审问,系公孙铄部下。公孙兄弟是齐国响当当的主战派,公孙冶死于萧玠郑绥之手,公孙铄虽逃离樾州,但梦寐皆欲报此血仇。
狄皓关了解到,狼兵入城当夜,黄岩云等十数公人护驾殉职。准备为其一尽哀荣之际,狄皓关突然发觉不对。
黄岩云在追随萧玠来到公廨后被安排作府狱总领,但府狱距公廨有一定距离。他竟能抢在离萧玠最近的军营守备之前赶来救驾,如果说是先知之能,也太过玄幻。
狄皓关当即赶去州府府狱,听到了一件怪事。
还真有一个先知。
但并非黄岩云,而是那个万众唾弃、叛国叛家的罪魁祸首。
兹事体大,狄皓关不敢耽搁,当即禀报萧玠。萧玠正给秦寄伤口打扇,闻言惊心,“叔叔是说,狼兵入城当夜,汤惠峦曾出言提醒?”
狄皓关道:“臣盘问府狱职众,的确有人讲到,当夜戌时左右,汤惠峦突然发狂,大叫狼兵到了。黄岩云对其恨之入骨,以为他是膏瘾发作便施加殴打,汤惠峦仍不肯改口。约莫一个时辰后,果见狼入城中。”
萧玠问:“叔叔觉得,汤惠峦似有从善之意?”
狄皓关道:“未知始末,臣不敢妄断。但他若是齐军细作,公孙铄入城当为其盼望之事。他出言提醒,的确自相矛盾。”
萧玠沉默片刻,道:“我和叔叔去看看。”
他撂下扇子,对秦寄柔声道:“我就回来,叫你侄女来陪你。她很乖,你别掉脸子吓她。”
萧玠并没有透露秦寄身份,只托姓甘氏,外人更不知两人更深的血脉联系。秦寄对萧玠爱答不理,狄皓关看在眼中有些动气,但萧玠在场,不好发作。
萧玠打开帘子,冲坐在秀墩子上的旭章招招手,旭章便抱着一只沙包跑过来,萧玠同她耳语几句后,她便坐到床边,端一碟龙须糖问:“阿叔吃酥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