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内,纵使军力悬殊,齐军不过前进十里。在太子萧玠带领下,菊崖县老少皆兵。
撼守寸土必须付出巨大的代价,救治伤兵的帐篷菌子般争先恐后破土而出,甚至长满公廨后堂。血腥气比新一次降雨更早一步冲刷着菊山的大地。又下雨了。这场大雨是守城的助力还是会给这摇摇欲坠的县城致命一击,萧玠并不清楚。他没有参与过真正的战争,每一步都是纸上谈兵的赌注。他已经穷途末路。
这座县城以惊人的生命力熬过整整三天。这三天里,每天都有人受伤,每天都有人死去。萧玠翻过东方彻上呈的统计文书,无数条鲜活的人命从他指间滑去,变成史书里的冰冷数字。奉皇二十一年九月樾州罹难几万余口。菊崖这么一个毫不起眼的县城甚至不配被提及,这些死去的卑贱的草芥般的生命不会被后世任何一个人记起。
东方彻看到,萧玠重新捻动腕上那串乌木佛珠,他以为萧玠在哀悼却不知萧玠在克制恐惧。每一颗珠子都是一条命,一颗掉下去,接一颗掉下去,噼里啪啦雨珠断线一样掉下去。不能再这么掉下去。
光明宗割血祝神的旧规矩有那么一瞬重新钻进萧玠脑壳,他盯着自己手腕,看了他以为很久但其实很短的一段时间。血祭真能有如此巨大的威力吗?宗教还会保佑他这个背弃宗教之人吗?是报应吗?
在萧玠浑身颤抖之前,黄岩云的靴声阻断他的思绪滑向一个可怕的境地。大雨把这条汉子冲刷的如同浴血,他冲萧玠抱拳,道:“奉殿下之命清点军备,还剩公人五十三名,马二十匹,刀剑八十二把,箭弩二十五架,砲筒三十支,粮食不足五石。”
弹粮将尽。
萧玠喃喃问:“援兵还没到吗?”
黄岩云道:“这才第三天,说不定明天会到。”
萧玠问:“会不会信件全被截了下来?”
一旁的东方彻安慰道:“八封书信,总能送出去两封。时至今日,殿下切勿多虑。”
萧玠点点头,脸色未缓一分。黄岩云面带犹豫,劝道:“殿下,您先走吧。末将命十名衙役连夜护送。”
萧玠问:“如今还分得出十人?”
黄岩云脸扭到一旁,无言。
萧玠居然笑了一下:“县丞说的是,时至今日,我走也晚了。我这条命说不定还能做一次菊崖的保命符。我的意思是,聚集全部火药做最后一次伏击,到底埋伏在什么地方,还要请教诸位。”
几人围到案前,就一点灯火在舆图上圈标路径。雨声越来越大,屠刀一样地让世界归于寂静。自始至终,尤尚恩未置一词。这晚他牵一匹马,说去检查粮草军械。巡逻的士兵要给他撑伞,他接过,又递还士兵手中撑在他头上,拍了拍他肩膀。
士兵目送县令走进雨幕,发现他的背影很奇怪,一会像牵马的人,一会像被马牵着的一条站立的狗。
雨冲刷着菊崖片瓦之时也冲刷着齐军大帐。公孙冶坐在帐中,点起炉火,赤膊清理箭疮。
都尉看他挤压血水,又拿匕首生生刮肉,忙叫:“将军,末将去煮麻沸散。”
公孙冶道:“不必。”
都尉骂道:“都说萧玠是正人君子,竟还在箭头抹毒,做这等鬼祟伎俩!”
公孙冶动作迅速,只皱紧眉头,气息未曾一乱,道:“这毒极其精妙,多日后才发作,一发便要烂肉。萧恒教了他真东西。”
都尉很是不屑,正要再讲,帐外突然响起哨兵的声音:“有军情急奏将军!”
公孙冶扬声道:“讲!”
帐子被打开。
雨汽扑入帐中时,一个浑身湿透的中年人走进来。
公孙冶先打量他身上服装,有些玩味,目光钉在他凹陷的脸颊上,“穿着官服——你是菊崖的官员?”
中年人向他长揖及地,不知是否受冷,声音微微颤抖:“菊崖县县令尤尚恩,愿引将军入城擒拿太子,但请将军怜恤,勿伤我士卒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