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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第 1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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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彻完全没想到太子会在这里,不敢想太子倘若不在会是一个怎样的局面,更不敢想太子若死在樾州之乱会带给朝廷怎样的劫难。震动、后怕、狂喜、惊惧、忧怖……种种情绪混合翻卷,东方彻一下子被抽掉骨头般瘫软在地,剩余的力气,只够他额头抵地,和众人一起大叫道:“臣等誓死追随太子殿下!!”

***

齐国车骑将军公孙铄推开樾州公廨的窗户,看向传说中本该鲜蓝如水的大梁西南的天空。战火炙烤下,天空干成一块老墙皮,灰烬随风翻卷,像墙皮的粉屑从头顶掉下来。窗前保存一只未碎瓷瓶,里面插几枝形同鬼爪的干菊,公孙铄想梁国不愧是水土丰盈之所,连枯死多日的花骸还保留着如此沁人心脾的尸香。

由于公孙兄弟征用此地,昔日樾州刺史闻慎行的骨架从门口改挂到城头。公廨内被清洁一新,地砖上控诉暴行的顽固血痕斗不过齐人的智慧,他们把官眷身上的绫罗扒下来作为地衣。一切丑恶野蛮会被掩盖,就像如果齐国取得最终战胜,如今的侵略战争会改写成不得已的卫国战争。

闻慎行的骨头在城头吊了七天七夜,最终因腐臭生蛆被丢去喂狗。这件事被交给樾州司马寇丹心去办,他因贪贿把柄被齐国细作拿捏要挟,摇身一变成为开门揖盗的卖国贼。

他双手触碰到闻慎行头骨时胃部挛缩,他感觉那不是一块人骨,简直是一块生铁。寇丹心不明白,怎么有人会有这么硬的骨头,连儿女被杀害在眼前、连一天一夜的剥皮零割都无法让他屈从。闻慎行的痛骂声犹在耳边,不得好死的诅咒让寇丹心尤为惊恐。他已经踏进地狱,想全身而退必须造就新的杀孽。如果齐国能胜他还有一线生机,如果大梁胜了——大梁不能胜——如果大梁胜了有人指认他——大梁不能胜——不留活口,不能!

在寇丹心辅助下,樾州已经经历为数九天的清洗,公孙铄开始部署全新的作战计划。

大梁的援军很快会到,如果援军前锋数量不大,公孙兄弟准备假意撤离埋伏城中,等先锋队伍入城察看时关门打狗,把他们嚼烂嚼碎。在此之后立即弃樾行进——向东行不远就到松山,藏有梁皇帝的又一支精兵强将,不宜硬碰;往北是菊山,山不算高,但峻岭深水颇多,不利于行进速度。可越过此山就是樾安平原,自此扫荡梁国如马踏平原——弃之可惜,这是一块比鸡肋更甚却有些烫嘴的鸡大腿。

公孙铄举棋未定之际,都尉跳下马背飞奔进来,跪到他面前禀告一个改变战局的消息。

梁太子萧玠正在菊崖县。

梁皇帝的独子,大梁国的储君,对大梁社稷重如千钧的关键人物就在眼前!

拿下萧玠,等于拿下梁国的半壁江山!

公孙兄弟是一对孪生,性各不同。公孙铄尚未置词,公孙冶已将羊皮地图一丢,大笑道:“这是天上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来投!大哥,立即整兵,擒他到城下祭旗!”

公孙铄虽比他早出生半个时辰,却颇为稳重,问道:“梁太子体弱多病,不安坐深宫,怎么出现在山野之间?”

都尉道:“梁太子是皇帝一手养大,把他老子的做派学了十成十,也爱玩微服地方的那一套。听说前些年以休养之名,把江南各州串了个遍,一回朝就献上谏言二十三条,连咱们的不少线人都叫他网罗出来。将军,如今天赐良机,若能俘虏太子叫梁皇帝割城以换——”

公孙铄抬手打断:“确定是萧玠,不是樾州残部树立的疑兵?”

都尉奉上两件文书,道:“西卫队擒下一个骑兵,那厮当即咬舌,未能问出什么,但他包袱里有一封向外州求援的公文,正是梁太子敕令。末将拿萧玠手书比对过,确系萧玠亲笔,将军请看!”

齐国细作常年潜伏大梁,搞到过几封萧玠的手稿。公孙铄接过文书再校一遍,的确同出一手。

都尉低声道:“就算文书能作伪,但下面加盖的东宫玉印做不得假。退一万步讲,哪怕萧玠不在,越山北上也是最好的攻梁之径。区区一个县城,我大军扫荡如碾蝼蚁。将军若怕有诈,您坐镇军中,末将请领先锋部队踏平菊崖!”

见他仍沉眉未语,公孙冶急道:“大哥,别犹豫了,你想想爹。当年就是中了梁皇帝的诡计,爹才被引入城关,叫西夔营一把大火活活烧死!如此血海深仇焉能不报?如今萧恒的儿子就在眼前,良机难得,事不宜迟!”

半晌,公孙铄鼻翼翕动,缓声道:“传我号令,南北两卫镇守城中,东西两卫立即集结,半个时辰后随我进军菊崖活捉萧玠。冶弟,你留下。”

公孙冶道:“大哥,你拿着帅印,坐镇军中更能安心。区区一个县城,你还信不过我吗?”

公孙铄沉思片刻,将文书递给他,道:“万事小心。”

纸笺被烙铁般五根手指捏成一团,公孙冶脸上闪现过阴狠之色,与二十年前公孙子茀下令狼兵奔袭的神情如出一辙。

“我要在梁皇帝眼前把他剥皮抽筋。”公孙冶沉声道,“摧肝裂胆之痛,也该让萧恒尝一尝了。”

***

公孙冶的马蹄踏上菊崖土地时,听到一阵嘹亮的鸟叫。

菊崖县地如其名,建址山中,少有大路,羊肠道穿插在草木丛间,给行军增添了不少障碍。傍晚时分,树影婆娑,掠过公孙军旗,抓出道道血痕。

那鸟叫声十分短促,三声之后,复归寂静。都尉按马在侧,嘟囔:“妈的,这鸟叫的瘆人。”

公孙冶沉眉未语,还未施令,打头的飞骑已经疾驰而来,抱拳道:“将军,前面发现有逃窜的流民,是否追击?”

公孙冶道:“你带五十人追击,这次要留活口,为我们入山带路。其余人等继续行进。”

都尉了然:“将军怕有诈。”

公孙冶道:“我们不熟悉山路,萧玠大抵会依仗地势暗设埋伏。菊崖再僻远,也得有大型车辆进出,一定会有大道。叫人继续往前探路。”

驱马前行一会,飞骑再度赶来,道:“末将无能,带兵追赶流民时险些中了圈套。菊崖在前方设了捕兽陷阱,折损了几个弟兄。”

闻言,都尉道:“将军料事如神,果然有诈。只是梁太子无能,不过纸上谈兵之辈,连咱们的飞骑队长毫毛无损,反而把自己的马脚暴露了!”

公孙冶问:“有没有抓到的活口?”

飞骑懊恼:“末将无能。”

公孙冶和声道:“非你无能。先行归队,阵亡的将士,各家奖赏十金。”

齐军当即兵分两路,一路披荆斩棘,一路探寻大道。前进途中也遭遇几重陷阱,大多是效捕兽之用,内置铁掌铁刺诛物,虽有损伤,但折损不大。等暮色深沉、夜色降临之际,东卫队长策马赶来,昂然道:“禀报将军,弟兄们在西处发现了大道!”

公孙冶问:“探看过了,没有埋伏?”

东卫队长道:“有十来个放冷箭的,但一看就是散兵游勇。咱们射死了几个,剩下的当即如鸟兽散,连刀剑都丢了,吓得屁滚尿流!不过菊崖县的官员的确有点本事,移过去不少高树木堆,要不是兄弟们看得仔细,还真以为是草窝窝给他们糊弄过去呢!”

公孙冶颔首,从腰剑掣出宝剑,一振手臂,呼道:“进军!”

齐军马蹄当即腾跃而起,激起阵阵尘土,在夜色中如同弥漫血雾。公孙冶由东西卫队围护在中间,策马奔驰时,他突然从隆隆马蹄声中听见一道极细微、极轻亮的响声,是最初行军时听到的鸟叫。

不是鸟,是哨!

几乎是撤退声高叫出口的瞬间,公孙冶耳边爆开一阵巨响。都尉纵身一跃将他扑下马背滚向道旁时,公孙冶感觉有土块碎石搀着无数碎块摔打一身,在鬼哭狼嚎的惨叫声中,他听到士兵们高声叫道:“是火炮,是火炮!”

一个穷乡僻壤,哪里来的火炮?

公孙冶无暇思索,因为潜伏树上道旁的梁兵已经和杀声一起从天而降。一道刀光刺向他腰间时,公孙冶滚身而起,被刀锋割破手臂时也割开持刀梁兵的咽喉。

公孙冶作战骁勇,时机瞬逝后再难有刀剑能近其身。梁军一看形势调转,并不恋战,当即掉头奔逃。

都尉大声叫道:“将军,前面有个戴盔缨的,应当是他们的军官!”

公孙冶重新跃上马背,厉声喝道:“活捉梁将,剿灭梁兵!”

菊崖县并不富裕,更没有充足军备,为数不多的几个骑兵还是征用的民间用马。卫士们两条腿跑得再快,也比不上齐军战马狂奔的速度。马蹄铁掌踏在地上,极具压迫的隆隆震动声排山倒海而来,甚至不用刀剑,仅是冲锋就能把前方奔逃的士卒踏成肉泥。

那顶盔缨越来越近,一个飞骑抡腕要砍,突然感觉一阵地动山摇。

地面轰然陷落,塌下一个深坑!

齐军冲锋之势未能立即收竖,骑兵人仰马翻,纷纷坠入坑中,被坑底早已削尖的竹刃刺得浑身血窟窿。

惨叫哀嚎声中,突然有无数火把照亮黑夜。鬼影般的树林后射出纷纷乱箭,震天杀声中真正披戴盔甲的梁军奔涌而出,士气高昂,樾州近在眼前的血仇让他们杀红眼睛。

齐军人马俱乱,不少士兵在奔逃中跌落在地,被自己的马蹄踩踏至死。混乱当中,高有一丈的军旗旗杆被狂马撞断,公孙大旗一片枯叶般坠落在地,当即被乱马践踏成泥。

旗折兵乱,绝非强抗之时。

公孙冶当机立断,大声叫道:“撤兵!立即撤兵!”

势不可挡的齐国军队遭遇了北上途中的第一次战败,折损将士虽不过百数,但主帅险些落网,极大挫伤了锐气。这座神秘的山丘似乎包含了无限怨恨,召来的不可思议的军事反击更像一种诅咒。诅咒战争,诅咒罪犯,诅咒一切杀生。这种诅咒外化成依旧嘹亮的鸟鸣,弹丸般射满天空,撤退途中的公孙冶被击中时也听懂了其中含义,它说公孙家的儿子子茀的祸根,这将是你和你父亲一样的折戟沉沙之地。

公孙冶调转马头振缰奔驰时回头而望,依稀看到梁军火炬之下伫立一个素衣消瘦的身形,山风山霭间如同鹤影,比起君主更像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但他清楚知道,这就是那个集大成的巫蛊者,对他们施放一切诅咒之人。

我一定剁下你的头。公孙冶发誓,太子萧玠,我要啖你的肉来佐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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