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胜于雄辩。
当年那个只会空谈“公道”、“正义”的纳兰洁,以一场全无章法的治世实验证明了自己的幼稚;为了支撑自己的方略,她从王众那里“买”来了远超自身实际水准的生产供给能力,结果却只是促使天佑众生欲望膨胀、心灵迷失、人格堕落,这不仅是对资源的浪费,更可谓害人害己。
以纳兰洁此刻所处高度,尚不足以对“人类文明”这般宏大的概念作出论断,但治世一场,她已然明白,对于一个人类群体而言,真正维持其存续的核心价值,不在于通货、商品,也不在于生产资料、科学技术,而在于秩序,或者说,规则——对人们满足欲望的权利进行分配与约束的规则。
一阶修行者对规则的认知与运用局限于自身,他们了解自己的能力与欲望,却无法在与他人的相处中妥善确立彼此意志的边界,因而需要更高阶位的存在为他们制定并维持一个相对稳定的秩序。
若以全体人类作为主体,作为秩序消费者的他们,的确属于“负资产”。
相较之下,二阶修行者是真正意义上的规则生灵,换言之,他们是具备灵性,能够自我维持,并基于观察思考实现自我改进的规则本身;在一定范围内,他们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绝对坚定的意志,将自己所合之“道”贯彻到底,绝不会因为治下子民的质疑或抗拒而有所动摇,也唯有这等存在,方可划界称君,纵论治世之道。
作为秩序的建立者与维持者,道君们无疑是人类文明的“正资产”,于人类共同体而言,达到这一级别的修行者可谓多多益善,无怪人道律法对他们多番庇护、着力扶持。
身临此境,纳兰洁已然明悟,世态万端皆为因果,德不配位必有灾殃,能者居尊与以人为本绝非两极对立,而是一体双面、相辅相成。
在纳兰洁颁布人造人禁令之前,天佑众生对神明最大的不满,在于神明不肯回应他们对永生的祈求——事实上,将天佑众生的躯壳长期维持在巅峰状态所需的能量与算力,对于坐拥本源权限、王众支持与曦瞳辅助的纳兰洁而言,并非无力负荷的重担,但过往修行,一步一个脚印,终将自身修至圆满的经验,让纳兰洁明白,依靠外力获得永生的凡人,必将对包括死亡在内的一切恶果失去敬畏之心,最终在漫长岁月中耗尽知性、扭曲自我,沦落成思维紊乱的怪物。
无法掌控自己身心的凡人没有资格享受永生,一己障目不见众生的真人同样无力执掌一方秩序。当初纳兰洁为自己即将接管的小宇宙定名“天佑”,其中不无诟病曾净治世无方、致使双极众生饱受苦难的心思,然而最终,她交出了一份令自己汗颜的答卷,相较于双极众生有序争斗、有限牺牲的局面,天佑界诸般乱象简直不堪入目。
尤为讽刺的是,时至今日,纳兰洁早已知晓,曾净在双极界中的一系列布置,只是为了筛选出具有充分价值的斗士,这意味着一个视子民为牛马的人贩道君,都比纳兰洁这个自以为是的正义真人更适合牧守一方,更能予苍生以福祉。
归根结底,一切求而不得的愤懑,皆源于无知——对于自己无力驾驭所求之物的无知,而这无知,正是不可得、不应得的根本原因。
纳兰洁今日所悟之理,当年宇文曦便曾旁征博引、详尽论述,治世之初,曦瞳亦曾点明事繁且艰、不宜求全,及后王众、庄游,皆曾旁敲侧击、辗转提醒,奈何纳兰洁境界不足,终不能明。
以她当时的认知水准,纵使让她置身局外,全程旁观天佑界的发展历程,见证一个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理想主义者经历惨痛失败,她依然无法把握症结所在,只会在表象层面修修补补,而后迎来一系列出乎意料的连锁反应,不知所措——此事在当初她被驱逐之后的那场复盘之中早已反复上演。
倘若当初接手天佑界的,是今日“唯我独尊”的纳兰道君,且不说具体如何治理这方天地,至少,她绝不会因为所谓的民意而退却,哪怕带头反对她的那个人是她顶顶信赖、顶顶疼爱的弟子庄游。
可惜,往事难追,因果更是不容逆转,没有治世所得的诸般思悟,纳兰洁也无法以远远超出二阶门槛的厚重底蕴强势合道。
如今纳兰洁虽只初登二阶,实力却直逼二阶顶峰,凌驾于绝大多数已然越过天人障的登天境人物之上,足以抗衡寻常极位。
这份境界,与天佑界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修至此境的她,首先要做的,便是收拾残局,给天佑众生——也给自己——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