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心医院顶层的VIP病房,此刻更像是一间豪华的审讯室。厚重的隔音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只剩下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空气里残留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顾宏远手中那支顶级古巴雪茄的浓郁香气,形成一种奇异而压抑的氛围。
顾深坐在沙发上,背脊挺直。那份DNA报告像一块冰冷的铁,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赋予了他一个名字,却没能填满那巨大的、空茫的过去。他需要答案,比任何时候都需要。
顾宏远没有坐在病床上,而是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璀璨繁华的城市夜景。那片流光溢彩的商业帝国,每一寸光芒都仿佛与他指尖萦绕的雪茄烟雾相连。
“鉴定书上的结果,只是一个生物学事实。”顾宏远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地响起,如同窗外的暮色般沉重。“它告诉你‘你是谁’,但没告诉你‘顾家’是什么。”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直射向顾深。
“你现在看到的顾氏集团,高楼大厦,光鲜亮丽。”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冷峭的、近乎残忍的弧度,“但它下面垫着的,是丰海渔场那腥臭的淤泥,和你老子我洗都洗不掉的血汗!”
“我和你二叔,”他的声音带上了一种被岁月磨砺后的粗粝感,“不是生来就坐在空调房里的。我们俩,是踩着吱呀作响的破船板,喝着咸涩刺喉的海风,从最底层,像两条恶狗一样爬上来的!”
他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时间,回到了那片绝望而又充满野望的海。
“那时候,丰海就是个鸟不拉屎的破地方。我们唯一的家当,就是爹妈留下的一条龙骨都快烂透的老船,和一个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的破木板屋。我们捕鱼,卖给鱼贩子,价格被压得比鱼屎还贱!修船的钱、油钱、网钱,像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逼得人想跳海!”
顾深的呼吸微微屏住。他能想象那幅画面,因为他刚从那样的环境中挣扎出来。
“转机?”顾宏远冷笑一声,吸了一口雪茄,烟雾模糊了他脸上冷硬的线条,“苦命人哪来的转机?只有被逼到绝路后,看到的唯一一条能让人活得像个人的缝!”
“那时候,沿岸走私猖獗。香烟、洋酒、外国收音机……利润高得吓人。一趟活,抵得上我们拼死拼活打半年的鱼!”他的眼神变得幽深,“一开始,我和你二叔也犹豫,也怕。但那穷味,像跗骨之蛆,太难受了。看着别人用黑钱盖起新楼,给老婆孩子买新衣……心里的那点规矩,就像被海水泡烂的绳缆,一寸寸断了。”
他看向顾明瀚,后者沉默地站在阴影里,眼神晦暗难明,这段历史,他同样是刻入骨髓的亲历者。
“第一次,是个中间人找上门,让我们运一批‘南洋烟’。量不大,塞在鱼舱底部的暗格里。”顾宏远的语气平静,却带着惊心动魄的力量,“那晚,我和你二叔在船上坐了一夜,看着黑漆漆的海,抽光了身上所有的烟渣子。”
“天快亮的时候,我拍了板。”他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当年破釜沉舟的狠劲,“干!穷死和枪口舔血,我选舔血!我告诉明瀚,顾家的男人,要想人前显贵,就得敢把命别在裤腰带上!”
“我们改了船,算了潮汐,摸透了巡查船的规律。第一次出海‘带货’,风浪大得能掀翻天!发动机的响动都盖不住我的心跳!每一盏探照灯扫过来,都像照进我骨头里!那滋味,就像在剃刀刃上走了几个来回!”
“但,成了。”顾宏远的眼中,闪过一抹属于掠夺者的、野性的光,“拿到钱的时候,厚厚一叠,还带着鱼腥和汗臭。那是我和你二叔,第一次摸到那么多‘活’钱。感觉……妈的,整个世界都他妈的开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