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要他替整个部落做决定吗?
他下意识想推辞,想说我做不了这个主,想说要问过女王陛下才行——
但云溓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里没有客套,没有试探,只有真真切切的征询。
那目光里有一层意思:你是白狄人,这事关白狄,你需以白狄的角度给出建议。你的想法,很重要。
旭日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起父亲把阿古拉部交给自己时说的那句话:“你是首领了,以后部族的事,你得自己拿主意。”
他想起赛琪格仰着脸问自己“哥,咱们以后怎么办”时的眼神。
他想起自己曾经无数次向往过萨仁格女王那样的权柄——在草原上说一不二,万人之上。
可真当这种“拿主意”的时刻落在自己头上时,他才发现,原来这滋味……有点沉。
沉得让他想找个人商量:我该怎么办?
哪怕那人是索娅、赛琪格她们也好。
可云溓正等着他开口。
旭日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他抬起头时,目光已经不一样了——少了几分窘迫,多了几分沉。
“我们总体的货量是庞大的,”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了些,像是在边想边说,“如果都按‘关赋百一’的取法,总的费用……也是很可观的。”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云溓,像是在确认自己说得对不对。
云溓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但至少这是个定数,有底线。”旭日特继续道,“如果能有什么别的法子,把这关赋再减一减,自然是更好。可——”
他皱起眉,手指在羊皮纸的永久商路那一行点了点:
“还是刚才说的那个事儿。这个寨子,没有定数,也没有规矩。今天高兴了放行,明天不高兴了截杀。云行走,您说——”
他抬起头,看向云溓,目光里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诚恳,也带着几分首领该有的审慎:
“如何能保证‘不扣人’,能变成他们认下的底线?”
“在保人的前提下定规,可有方法?”
这个问题,他问得认真。
云溓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方才还在为一只鞋手足无措,此刻却已经能沉下心来,想“保人”“定规”这样的大事。
“旭日特老弟问到了最要紧处。”云溓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保人’是底线,‘定规’是手段。这两件事,从这些日子,路上经过的邻国村落,和这两天部族侍卫说的很多事情上来看,确实很难得到保证。”
“但从商队经过的经历来看,天雄寨还是可以谈条件的。只是谈的方法不是讲规矩,而是顺着她的脾气来。”
旭日特歪着头,表示不解:“顺着脾气?”
云溓点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不知首领可曾听闻,中原的饲虎者,时其饥饱,顺其性情,制其暴怒,久则虎亦不违,而媚养己者。”
他缓缓说着,语气像是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虎之与人异类,尚可如此,何况人乎?”
旭日特从未听过饲虎的事,听得十分入神,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脑子里把云溓的话翻来覆去地嚼。
“饲虎……”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眼睛一亮,“云行走,族人从未有人饲虎,但驯鹰者,也是这个理!熬其神思,顺其桀骜,引其归向,久则鹰亦不戾,而信从己!”
云溓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是盘算,是笃定,还是别的什么。
“那寨子里的兄弟们都还好说,有酒有肉,有钱估计就可以满足了,长期固定的路引就能解决。”他顿了顿,看向旭日特,“但寨主却是另一种需求。”
旭日特眼神清澈地看着他,问:“另一种?”
云溓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女寨主看自己的那个眼神,想起她说的“春宵一度便放行”,想起她最后那句“你留下”。
“她截商队,”云溓缓缓道,“不为钱,为人。”
旭日特这回听懂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接。
云溓看着他,笑容里带着几分冷静:
“所以咱们得有个准备。万一她看上的不是货物,是人……”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不知首领,”云溓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是试探还是询问,“可能为了减少部落不必要的麻烦,有抱着以身饲虎之心?”